少山先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信上那些跳跃的、充满朝气的字迹,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抬起头。

  “王默同志。”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默点头。

  “知道。”

  “这意味着。”

  少山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我们的战士,不用因为一点小伤就送命。以后我们的伤员,能有更大的机会活下来。以后我们的队伍,能少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场战争,我们打得太苦了。多少好同志,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病床上。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眼看着人就没了。如果能有一种药……”

  他没有说完。

  但王默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淞沪战场上,那个腿上只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的小兵,三天后烧得说胡话,最后死在担架上。嘴里还在喊“冲啊”。

  金陵城外,那个被子弹打穿肩膀的连长,因为没有消炎药,伤口感染,半个月后整个人烂了一半,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华北的山区里,那些被鬼子围困的伤员,因为没有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一点点恶化,最后咬牙让战友给自己一个痛快。

  如果能有一种药……

  少山先生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

  王默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棉袄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人的身体不好。他知道。

  这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他知道。

  可这个人,从来没有停下过。

  少山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默。

  “王默同志。”

  他说。

  “这件事,你做得太好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默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搞盘尼西林。和外国联系,想买,可人家不卖。

  托人从香港带,可带进来的数量少得可怜,杯水车薪。

  我们也想自己研究,可没有资料,没有设备,没有懂行的人。”

  “可现在,你告诉我,有人已经研究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王默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激、还有更深更复杂情感的东西。

  “王默同志,谢谢你。”

  王默摇头。

  “先生,该谢的不是我。”

  他说。

  “是端木瑛。是济世堂那些人。是他们,一点一点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的。我只是……只是把种子种下去的人。”

  “种子也很重要。”

  少山先生说。

  “没有种子,就没有后来的收获。”

  他看着王默,眼神里有一种探究。

  “王默同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为什么会想到研究盘尼西林?”

  少山先生问。

  “你一个异人,按理说对这些东西不会太关注。而且你一直在打鬼子,时间那么紧,怎么会有精力去想这些?”

  王默沉默了片刻。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来自未来,知道盘尼西林会在二战中拯救无数生命?

  说他知道中国因为没有这种药,死了太多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人?

  说他想改变这一切,所以找到了那个最有希望做成这件事的人?

  他不能说。

  他只能选择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答案。

  “先生。”

  他说。

  “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因为伤口感染死掉。有些伤本来不重,就是因为没有药,人就没了。我看得多了,就想,能不能做点什么。”

  “我听人说过,国外有一种药,能治这个。

  我就想,国外能做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做?中国有那么多聪明人,只要有人去做,一定能做出来。”

  “所以我就去找了端木瑛。”

  “她很聪明,也愿意做。我就把我知道的一点东西告诉她,让她去试。”

  “没想到,她真的试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少山先生看着他,眼神里却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王默同志。”

  他说。

  “你做的事很重要。”

  王默愣了一下。

  少山先生继续说:

  “杀鬼子,能救一时。可这种药,能救一世。

  以后,不管这场战争打多久,不管还有多少人受伤,只要有了这种药,就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这不是救一个人两个人,这是救一代人。”

  他站起来,走到王默面前,伸出手。

  王默连忙站起来,再次握住他的手。

  “王默同志。”

  少山先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件事,我们会全力支持。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需要人,就派人。

  需要钱,就筹钱。需要设备,就想办法买。无论如何,要让这种药,尽快用到我们的战士身上。”

  王默点头。

  “好。”

  少山先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还有一件事。”

  他说。

  “您说。”

  “你。”

  少山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温度。

  “你也要保重。”

  王默愣了一下。

  “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

  少山先生说。

  “一个人在敌后打鬼子,危险有多大,我们都清楚。以前我们帮不上你,现在还是帮不上。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

  “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来找我们。门,永远给你开着。”

  王默看着他那张平凡却又无比真诚的脸,喉头又有些发紧。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先生。”

  少山先生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后二人就青霉素的事情谈论了很长时间。

  “好了。”

  他说。

  “天色不早了,你还要赶路吧?我就不留你了。周政委,送送王默同志。”

  ——

  走出那个农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头顶闪烁。晨雾很浓,远处的村庄和山峦都隐在雾里,看不真切。

  王默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简陋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在亮着。

  他知道,灯下的人,还在工作。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晨雾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端木瑛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

  “王大哥,你在战场上要多保重……虽然你总是一个人,但我希望你知道——有人在惦记着你。”

  他把信叠好,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雾很大,看不清前路。

  但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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