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萧震办公室。

  楚风将申请呈上去时,萧震正在看技术科连夜汇总的郑波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

  “理由。”

  楚风站得笔直。

  “林轩的身法,《追风步》,凡级中品,入学时从基础武库兑换的。四品以后明显跟不上实战需要。”

  “七星步他攒够功勋点就去换,但现在缺口还差八百点。”

  “老郑那部残篇,虽然残缺,但精妙程度远超同阶完整身法。以林轩的悟性和融合能力,哪怕只能还原出三成,对他的实战提升也是质的飞跃。”

  萧震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楚风。

  他望向窗外。

  良久。

  “八百点缺额,”他说,“从哪补?”

  楚风深吸一口气。

  “我的功勋点。”

  萧震没有回头。

  “你攒了四个月,够换五品破障丹的材料了。”

  “是。”楚风说,“但破障丹还可以等。”

  他顿了顿。

  “林轩等不起。”

  萧震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楚风——这个他亲手从新兵连挑出来的苗子,看着他那双沉稳如磐石的眼睛。

  “你知道那部残篇怎么来的吗?”

  楚风微怔。

  “老郑被生擒那晚,押送羁押室前,从他贴身内甲里掉出来的。”萧震说,“不是任务配发的制式装备,是他自己的私藏。”

  “十三年前他从京都军区退役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楚风沉默。

  “他在铁锈卖命三年,赚的钱全填了女儿的医药费。”萧震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部残篇他藏了十三年,一次都没舍得拿去换钱。”

  “现在它是战利品。”

  楚风抬起眼。

  “教官……”

  “拿去。”萧震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着技术科印章的批文,“姜海峰凌晨四点送过来的。他知道林轩需要这个。”

  楚风接过批文。

  上面只有一行字:

  【《鬼影步》残篇(编号Z-47-12)准予内部消化,接收人:林轩(学号37-0922)。不占用功勋点,不计入战利品分配。】

  落款处,不是萧震的签名。

  是姜海峰。

  楚风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攥得发白。

  萧震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调查报告。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

  下午两点。

  林轩从技术科领回了那部残篇。

  巴掌大的旧帛册,封面磨损到几乎看不清字迹,边角有被反复翻阅留下的卷边和汗渍。翻开第一页,有人用工整的小楷写下几行注释,墨迹泛黄,至少十年以上。

  那是郑波的字迹。

  十三年前,他还是京都军区特种作战营的上尉,是前途无量的五品武者,是女儿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

  他在这部残篇第一页写下:

  【瞬影——非速,非疾,乃一念动而形随。敌见我时,我已在彼身后。】

  林轩将帛册阖上。

  他没有立刻翻阅。

  而是把它轻轻放在枕边,像放一件易碎的、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苏沁落坐在他床边,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良久。

  “我想在一个月内把它入门。”林轩说。

  “你的伤。”苏沁落轻声。

  “再休养五天,军医说可以恢复七成运功。”林轩顿了顿,“五天够了。”

  苏沁落没有劝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这五天把《流水剑诀》再练熟一些。”她说,“等你开始修炼身法,我陪你喂招。”

  林轩看着她。

  窗外南疆的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茸光,像一株在硝烟里悄然拔节的兰草。

  “好。”他说。

  ——

  当晚。

  林轩没有修炼,只是将那部《鬼影步》残篇从头到尾通读了三遍。

  残缺确实严重。

  完整的《鬼影步》应有四层:瞬影、分影、化影、无影。而郑波留下的帛册里,只有第一层“瞬影”的修炼法门是完整的,第二层“分影”只剩下零散的几句口诀,第三第四层干脆连标题都没有。

  但仅凭这第一层,已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这不是《追风步》那种靠爆发力直线冲刺的身法。

  也不是《七星步》那种讲究节奏变幻的步法。

  《鬼影步》的核心,是“瞬”。

  不是速度的极致。

  是启动的瞬间。

  普通武者变向需要重心调整、脚步踩实、肌肉二次发力——这个过程再快,也需要零点几秒。

  而《鬼影步》第一层“瞬影”,修炼到极致时,可以在重心移动的同一瞬间,完成方向切换。

  不需要二次发力。

  没有可预判的停顿。

  像光影掠过墙壁,前一瞬在此,后一瞬在彼。

  没有中间态。

  林轩阖上帛册,闭上眼。

  他在脑海里将“瞬影”的发力路线与《追风步》《七星步》并置。

  三条路径,三种逻辑。

  《追风步》是直线爆发,像拉满的弓弦。

  《七星步》是节奏切换,像踏着鼓点的舞步。

  《鬼影步》第一层,是瞬间启动——不依赖速度积累,不依赖节奏铺垫,纯粹靠意念引导气血,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静”到“动”再到“变向”的全过程。

  像一道没有前摇的闪电。

  如果能把这种“瞬间启动”的能力,融入《七星步》的变向节奏中——

  如果再叠加上震慑领域的精神干扰,在启动的同一瞬给对方施加“被打脸”的恍惚——

  林轩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南疆沉沉夜色。

  ——

  同一片夜空下。

  京都,铁锈组织某处据点。

  程立新坐在太师椅中,面前的全息投影显示着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右上角,血红的“S”字迹尚未干透。

  他盯着那份档案,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

  林轩。

  十九岁。

  四品初期。

  入学九个月。

  战绩:

  ——市级武道赛第一。

  ——黑石谷任务击杀韩枫(四品初期)。

  ——腐化巢穴任务重创四阶腐化血狼。

  ——修炼室反刺杀,以四品初期硬撼五品巅峰“幽影”,将其击退。

  ——参与南疆内部清查行动,协助锁定并抓捕内鬼王贵、外编联络员郑波。

  ——行动中远程干扰五品中期高手,致其被生擒。

  程立新的手指,在“远程干扰”四个字上缓缓划过。

  他想起幽影汇报时说的那句话:

  “他有一种诡异的精神攻击,不伤肉身,专攻神魂。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程立新阖上档案。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愤怒。

  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惋惜的情绪。

  他想起三个月前,周泽安被罚扫厕所那晚,打来电话哭诉时,他只当是纨绔子弟在外惹事丢人。

  他想起韩枫死在黑石谷,他以为是萧震手下那帮老油子下了黑手。

  他想起幽影重伤归来,说“四品初期反杀五品巅峰”时,他甚至怀疑幽影是收了对方的钱。

  直到郑波失联。

  直到那份“一切如常”的反馈,怎么看都像是将计就计的诱饵。

  直到他派人去查南疆后勤处的暗桩,发现那个叫王贵的二级军士长,已经三天没有出现在公共场合。

  程立新终于意识到——

  他犯了一个错误。

  不是低估了林轩的实力。

  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在南疆萧震那盘棋里的分量。

  林轩不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就是持刀的人。

  程立新睁开眼。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从未使用过的加密通讯器,输入一行指令:

  【激活棋子“周”。任务:暂不接触,保持静默。待命。】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都的夜色璀璨如星河。

  他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忽然想起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他也曾亲手将一个年轻人的档案涂黑。

  那时那个人还是上尉,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女儿。

  他给了那个人两个选择:背上污名退役,去南疆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或者,亲手将女儿的医疗档案盖上“不予救治”的印章。

  那个人选了前者。

  十三年来,那个人替他跑了无数趟脏活,从无失手。

  直到昨天。

  程立新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航客机拖着尾焰划过天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想起十三年前,在那份退役申请书上签字时,那人问他的最后一句话:

  “长官,您有女儿吗?”

  他没有回答。

  现在也不会回答。

  程立新转身,走回桌边,将那部通讯器锁进抽屉最深处。

  ——

  南疆。

  凌晨四点。

  林轩在睡梦中被一阵轻微的刺痛唤醒。

  不是伤口。

  是丹田。

  那道因为狂暴药剂而出现细微裂痕、又被这十日静养慢慢修复的经脉壁垒,正在传来一种熟悉的、无法忽视的胀满感。

  那是气血积累到临界点、即将突破的前兆。

  林轩睁开眼。

  窗外夜色将尽,地平线边缘渗出一线青灰。

  他抬起右手,虚握成拳。

  没有催动任何气血。

  只是静静感受着那道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四品初期巅峰。

  瓶颈,已经在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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