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一套套的说得有条有理,满仓叔听得连连点头。

  “可是……”满仓叔忽然想到什么,“这得花不少钱吧?修作坊,买设备,收小米,雇人……那可都是你的钱?”

  “叔,我都说了,那是村里的钱。”周卿云很肯定,“打井建水窖,四万够了。剩下两万三,启动酿酒作坊,绰绰有余。等酒酿出来,卖了钱,就能滚动发展。”

  他顿了顿,又说:

  “叔,这六万三,只是个开始。咱们要把白石村的小米酒,做成品牌。以后,不光卖酒,咱们还能卖红葱,卖小米,甚至还能发展旅游,让城里人来看黄土高原,来看咱们怎么酿小米酒,来买咱们的酒,咱们的红葱,咱们的小米。到那时候,咱们村就真的富了。”

  这番话,把满仓叔说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住上新窑洞,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好年。

  孩子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年轻人不用再往外跑,也不用一年到头只能在土里刨钱,以后大家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干!”满仓叔一跺脚,“就这么干!我这就去找九斤!”

  说着就要往外走。

  “叔,等等。”周卿云叫住他,“这事,还得开个村民大会,跟大家说清楚。钱是捐给村里的,但怎么用,得大家同意。”

  “对!对!”满仓叔拍拍脑袋,“你看我,一激动就忘了。明天,明天就开大会!我这就去通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周卿云,眼睛红红的:

  “云娃子,叔替全村人……谢谢你。”

  周卿云摇摇头:“叔,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窑洞里安静下来。

  母亲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

  “儿子,”她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周卿云看着母亲,转头又看向了一直挂在墙上的照片,笑了:“妈,我爸能看见。他一直在看着呢。”

  母亲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窗外,夕阳西下。

  黄土高原被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满仓叔的身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但步伐坚定,充满力量。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打井,酿酒,致富。

  这只是开始。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白石村。

  他要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贫穷。

  窑洞里,温暖如春。

  而窑洞外,春天,也快来了。

  ……

  正月十二,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

  白石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和鸡鸣撕破夜的宁静。

  周卿云家的窑洞里却已经亮起了灯光,村子里,可算是恢复了正常通电。

  昏黄的白炽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橘黄的斑驳。

  周卿云站在窑洞中央,看着地上那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哭笑不得。

  “妈,真带不了这么多……”他试着商量。

  母亲周王氏正蹲在麻袋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一吊老腊肉,一整根大羊腿,几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件刚织好的毛衣。

  听见儿子的话,她头也不抬:

  “怎么带不了?骡车拉到镇上,中巴车拉到县里,火车直接到上海,又不用你扛着走。”

  “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光下亮晶晶的,“这都是妈给你准备的。肉是咱家自己腌的,羊腿是村上王婶自己养的,鞋垫是我纳的,毛衣是我织的。上海那地方,什么都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上海什么都有,想说带这么多东西路上不方便,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是啊,这些哪里是咸肉、羊腿、鞋垫、毛衣?

  这是母亲的爱。

  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农村妇女,能给予远行儿子最朴实、最厚重的牵挂。

  “好,我带。”周卿云蹲下身,帮母亲把麻袋口扎紧。

  母亲这才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对了。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窗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满仓叔赶着骡车来了。

  周卿云提着两个麻袋走出窑洞。

  麻袋很沉,每个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但比起妹妹,远行的自己,这已经算“轻装简行”了。

  至少在母亲眼里是的。

  满仓叔跳下车,接过一个麻袋:“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卿云点头。

  “那上车吧,趁时间还早,能赶上张娃子的车。”

  今天的骡车满仓叔肯定提前一晚好好收拾过,木板做的车厢上,铺着厚厚一层麦草。

  周卿云把麻袋放上去,自己也爬上去,坐在麦草上。

  母亲站在车边,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妈,我走了。”周卿云说。

  “嗯,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

  “知道了。”

  “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

  “够,够。”周卿云赶紧说,“杂志社那边还有稿费,够用了。”

  母亲这才点点头,退后一步。

  满仓叔甩了下鞭子,骡车缓缓启动。

  周卿云回过头,看着窑洞门口的母亲。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画,瘦小,却坚韧。

  看着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远,母亲也跟着一步步往前走。

  周卿云坐在骡车上,只看见一道身影跟在车后。

  距离不近,也不远。

  他不敢回头,不敢出声。

  他害怕自己攒在眼角的泪水会忍不住掉下来。

  直到骡车转过山梁,那道身影才看不见。

  他眼角的泪水这才忍不住的流下来。

  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满仓叔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偶尔甩一下鞭子。

  烟味混着清晨的空气,有种特别的乡土气息。

  “云娃子,”满仓叔忽然开口,“到了上海,好好学。村里的事,你放心。”

  “嗯。”周卿云点头,“叔,打井的事,您多费心。钱一到,马上开工。”

  “知道。”满仓叔回头看了他一眼,“酿酒作坊的事,我跟九斤说了。那老倔头……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这是要抢他祖传的手艺。后来我说,不开作坊,这手艺才真要断了。他才松口,说考虑考虑。”

  “慢慢来,”周卿云说,“九叔年纪大了,思想转变得慢。您多劝劝。”

  “我会的。”满仓叔顿了顿,“云娃子,你给村里捐这么多钱,叔心里……过意不去。”

  “叔,您别这么说。”周卿云笑了,“没有村里,没有乡亲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抽了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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