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远处隐约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路过行人的嬉笑声。

  但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了。

  周卿云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悠长。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画面……

  干裂的土地。

  蔫巴巴的庄稼。

  面黄肌瘦的妻儿。

  还有葛全德那双布满老茧、却填不饱一家人肚子的手。

  渐渐的,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叹息声,听到了孩子们饥饿的哭声。

  他闻到了黄土的味道,汗水的气息,还有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当时钟指向下午一点时,周卿云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激动,没有了任何杂念。

  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如同古井般幽深的光。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稿纸上,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沙沙的写字声响起,像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一行行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流畅,自然,充满力量:

  “轰轰隆隆的运动开始了,可葛全德却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毕竟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根红苗正的赤农,再怎么样这场风暴也不会刮到他的身上。”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写下:

  “风暴虽然没有刮到他的身上,但却刮到了他的钱袋里,米缸中。”

  “因为,工程停工了。”

  “施工队,要解散了……”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梧桐树新发的嫩芽上,生机勃勃。

  但他的心,已经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年代。

  回到了葛全德即将面临的,又一次人生巨变。

  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会更艰难,更沉重,但也更真实,更有力量。

  因为那就是生活。

  是人间烟火。

  是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沉浮与坚守。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笔尖再次在稿纸上舞动起来。

  这一次,他完全沉浸进去了。

  沉浸在那个属于葛全德的世界里。

  沉浸在那段即将被书写的历史里。

  而此刻,在上海的另一端,巨鹿路的一栋小楼里,李总编刚刚从巴金先生家中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原稿,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笑容。

  巴老看了稿子。

  看完后,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后生可畏啊,这孩子,了不得。”

  然后在那份稿子的扉页上,用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字:

  “此文可发。巴金,一九八八年三月。”

  这行字,将成为《人间烟火:农》在《收获》上发表时,最重要的背书。

  而周卿云这个名字,也将从此,真正踏入中国文学的殿堂。

  ……

  庐山村中。

  周卿云依旧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创作的状态里。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均匀而绵长,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

  从下午一点开始,到现在天色渐暗,五个多小时过去了。

  他几乎没有停过。

  连起身喝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上厕所了。

  他完全舍不得打断那种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创作灵感。

  笔下的文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错别字很少,涂改的痕迹几乎没有,一页写完接着一页,稿纸在旁边越摞越高。

  这种状态,太罕见了。

  前世写作二十多年,他经历过无数次卡文、瓶颈、自我怀疑,也体会过少数几次“文思如泉涌”的快感。

  但像今天这样,一口气写七千多字,几乎不停笔,文字质量还如此之高的经历……

  屈指可数。

  不,是第一次。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话:人一旦狠起来,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当然,数学除外,那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思考的难题。

  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梧桐树变成了剪影,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

  周卿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为写出的七千字愣住。

  虽然那确实值得骄傲,厚厚一叠稿纸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而是为……自己身体的反应愣住了。

  手指又酸又疼,像是要抽筋。

  手腕发僵,转动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

  腰背更是僵硬得像块木板,他试着站起身,结果差点没站稳……坐得太久,血液循环都不顺畅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膀胱。

  五个多小时没上厕所,此刻那种汹涌而来的尿意,简直像是黄河决堤,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周卿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稿纸,也顾不上揉揉酸疼的手指,扶着桌子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走。

  得赶紧去趟卫生间。

  再晚一秒,他怀疑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写作太投入而尿裤子的作家。

  只是他刚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淅淅索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

  周卿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尿意奇迹般地被吓退了一半。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下午开始写作前,为了不被打扰,他特意把院子的木门闩上了。

  房子的正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还顺手反锁了。

  这套小楼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那这声音……

  是老鼠?

  不对,老鼠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声音是从楼下客厅传来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周卿云的心脏开始狂跳。

  正月还没过完,按说校园里应该很安全。

  庐山村这片教师家属区,平时治安也不错,没听说有什么小偷小摸的事。

  可万一呢?

  万一真有不长眼的贼,看这房子一个月没怎么住人,以为主人还没返校,摸进来想顺点东西?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趁手的家伙。

  书房里最多的就是书。

  大部头的《辞海》、《现代汉语词典》、各种文学理论著作,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

  周卿云随手抄起一本《中国文学史》,掂了掂分量,还行,关键时刻能当文学的板砖用。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往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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