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晚那几个被他拿着棍子追着打的兔崽子。

  想起了县医院里躺着的那位老人。

  想起了那户被输得倾家荡产的人家。

  他的脸色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具体的奖罚制度,到时候孙经理那边会开始草拟。你确定没问题后,要开始慢慢落实。”周卿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厂子里面可以设置一些奖项,什么劳动积极分子啊,优秀员工啊。奖励从钱到房子,又或者是农转非的指标。”

  他顿了顿,看着满仓叔:“这样大家有了目标才有积极性,比我们单纯用嘴说要有用得多。”

  满仓叔沉默了很久。

  他端着酒盅,盯着里面的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卿云,你说的这些,老叔懂。可老叔担心,立了规矩,大家会不会觉得生分了?会不会觉得厂子不念旧情了?”

  周卿云摇摇头。

  “叔,正是因为念旧情,才需要立规矩。”

  满仓叔愣住了。

  “以前大家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啥都没有,也就不怕失去什么。”

  周卿云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有了钱,有了盼头,有了好日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规矩。没规矩,大家心里没底,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像昨晚那些耍钱的长辈,他们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口袋里的钱该怎么花,不知道有了钱之后该怎么过日子。”

  他看着满仓叔:“咱们立规矩不是用来管人的,是用来给大家指路的。告诉大家,往哪个方向走,能走得更好、更远。”

  满仓叔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而且……”周卿云笑了笑,“有了规矩,你这个厂长才好当。奖励发下去,是厂里发的,不是满仓叔你个人的人情。有人违反规定被罚了,那也是厂里罚的,不是满仓叔你要跟他过不去。这样一来,你好做人,大家也好做事。”

  满仓叔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卿云娃子,”他摇着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老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些道理想了半辈子都没想明白,你这一会儿功夫就说得清清楚楚。”

  周卿云也笑了。“叔,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啥肩膀?”

  “就是……站在你们这些老前辈的肩膀上。你们吃了苦,受了累,把路趟出来了,我才知道该怎么走。”

  满仓叔被他这话说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端起酒盅一口闷了。

  “行了行了,别给老叔灌迷魂汤了。你说的这些,老叔记下了。规矩要立,奖罚要分明,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硬起来,“谁说情都没用。”

  陈念薇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两人倒酒。

  满仓叔又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起当年带着村民开荒种地,说起大炼钢铁那些年,说起卿云他们家刚来村子时候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红了。

  “卿云,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给满仓叔又满上一杯。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山梁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几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满仓叔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喝了不少,走路有些晃,但精神头好得很,嘴里还在念叨着新厂区的事、规矩的事、农转非的事。

  周卿云送他到院门口,他拉着周卿云的手,半天不肯松开。

  “卿云,”他说,“老叔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周卿云鼻子一酸,没说话。

  满仓叔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就去找孙经理,商量制度的事。这事不能拖。”

  “好。”周卿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凉意。

  远处的山梁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将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夜深了。

  白石村安静得像沉在井底的一颗石子。

  周卿云家的窑洞里,母亲那屋的灯早灭了,陈念薇那屋也没了动静。

  只有他这间,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写了一半的大纲。

  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写了划,划了写,有些地方还打着问号。

  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一口没喝。

  晚上喝的酒,劲头还没完全过去。

  脑袋有些沉,但他心里却和明镜似的。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却不是大纲的事。

  他在想自己这一年来走过的路。

  从《山楂树之恋》到《人间烟火》,从《萌芽》到《收获》,从默默无闻到全国读者知道他的名字,这一切靠的是他文学道路上的脚踏实地。

  而商业上的路,他只需要指明大致方向就行。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犯过糊涂。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孙经理懂管理,陈念薇懂经营,赵志刚有渠道,满仓叔能服众。

  他不需要事必躬亲,不需要面面俱到。

  他只需要站在前面,告诉他们往哪儿走。

  而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什么?

  是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掏出来的东西。

  只要文学这条路上的旗帜不倒,他就有底气。

  不管酒厂开多大,不管赚多少钱。

  他首先是一个作家。

  这是他这一世安身立命的保底。

  他闭上双眼,将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点一点赶出去。

  酒厂的订单,新厂区的建设,满仓叔的期待,村民们的眼神……都先放一放。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夜晚打着节拍。

  他睁开眼。

  拿起钢笔,拔下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稳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大纲上那些打了问号的地方,开始有了答案。

  那些模糊的、犹豫不决的线条,渐渐变得清晰。

  葛道远这个人物,从他笔下站起来。

  他看见了那个在动荡年代里偷偷读书的少年,看见了那个在恢复高考第一天冲进考场的青年,看见了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身影。

  两条路,两条都要走。

  企业的路,从政的路……不是选择,是并存。

  让葛道远在国企改革的浪潮里沉浮,也在体制内的博弈中挣扎。

  两条线交叉推进,相互映照。

  钢笔在纸上走得越来越顺。

  那些字像有了生命,自己排着队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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