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娜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用医生的话说,刀口没有伤到要害。

  只是血流得多,看着吓人。

  年轻人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快。

  在医院躺了一个多礼拜,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已经达到出院标准。

  这一个礼拜,周卿云几乎天天守在医院里。

  只在中间出去过两趟。

  一趟是和山田正雄敲定了签售会的补偿方案。

  另一趟是和陈平安一起见了大阪来的食品机械商。

  除此之外,他所有的时间都待在陈安娜的病房里。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带一束花。

  医院门口花店买的雏菊。

  插在护士给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陈安娜嫌他买的花太素。

  “你就不能买点红的粉的?”

  他就换了一家花店,第二天带了粉色的康乃馨。

  陈安娜看了一眼,说:“还是雏菊好看。”

  他一句话没说又老老实实换回去。

  病房里的日子过得并不无聊。

  陈安娜恢复了精神,嘴就停不下来。

  一会儿嫌医院的病号饭太淡。

  “这汤里到底放没放盐?”

  一会儿嫌输液管碍事。

  “这管子能不能拽了?我翻个身它都跟着我。”

  一会儿又嫌窗外的风景太单调。

  “每天都是那栋灰楼,灰楼顶上一排空调外机。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了。”

  周卿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叠稿纸。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正在赶《人间烟火:仕》的下半部。

  眼看距离十月只有十几天了,下一期的《收获》还等着他的稿子。

  李总编上周甚至打了越洋电话过来。

  隔着一片东海,李总编的声音被电流拉得又细又远。

  但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清清楚楚。

  “卿云啊,听说你在日本出了点事?稿子的事不急,安全第一。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周卿云说稿子没问题,挂了电话就开始赶。

  他赶稿的时候,陈安娜偶尔会偷偷从病床上探过头来。

  她趴在床沿上,伸长脖子,看着他在写什么。

  钢笔落在稿纸上,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得像蚯蚓在爬。

  横是歪的,竖是斜的,连笔的地方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蜘蛛网。

  她盯着看了半天,只认出了“葛道远”三个字。

  “你这字,编辑室的人能看得懂吗。”

  她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肩膀的拐角处。

  呼吸喷在他耳朵后面,热热的,痒痒的。

  周卿云的笔尖顿了顿。

  “可以的,校稿的时候他们会改正过来的。”

  陈安娜“哦”了一声。

  又看了几行,实在看不懂,缩回去了。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枕头被拍了拍,她又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这次是从他胳膊肘下面钻上来的,像一只闻到了墨鱼味的小猫。

  “你写到哪里了?”

  “快到大结局了。”

  “大结局是什么?”

  “葛道远终于站到了高位,可以去做很多他之前想做,但却又不能做的事情了。”

  她满意地把脑袋搁回枕头上。

  “那挺好的,跟你和我现在似的。”

  周卿云闻言,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笑容,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但陈安娜终究不是个能安静待着的人。

  伤口不疼了,人就活泛了。

  头两天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闭着眼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指挥周卿云给她倒水。

  第四天能下床溜达了。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她在走廊里晃悠。

  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踩在塑料拖鞋里。

  头发披散着,正趴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研究哪个饮料好喝。

  护士瞪大眼睛,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周卿云听不懂,回头看陈安娜。

  陈安娜笑着翻译给他听:“她说我再不回去乖乖躺着,就把我绑在床上。”

  笑完,陈安娜还是乖乖回了病房。

  但嘴里依旧嘟囔着:“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吗。”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得到周卿云默许以后,她彻底没有了顾忌。

  恢复了曾经的开朗和活泼,甚至比从前更加大胆。

  以前她还要收着点,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喜欢归喜欢,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有时候话说多了,自己先脸红。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在庐山村小院里,她坐在书桌边看周卿云写稿。

  隔着半米距离,连肩膀都不敢碰一下。

  现在好了。

  他已经对自己表露了心迹。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没人跟她明说,但所有人都默认了。

  包括她爸,包括她妈。

  包括那个一直守着他身边的陈念薇。

  于是陈安娜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有时候周卿云低头写字,她会悄悄凑过来。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的重心从背后慢慢往他这边压。

  呼吸喷在他耳朵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膏味和牙膏的薄荷香。

  她问:“写完了吗?”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有时候他起来倒水,她正好也要喝水。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杯子。

  他的手指刚碰到杯壁,她的手指也碰到了。

  碰到一起的那一瞬,她的手不缩,就那么叠在他的手背上。

  指尖凉凉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先喝。”

  有时候他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会忽然说:“你脸上有东西。”

  他抬头说哪儿。

  她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现在没了。”

  然后把手收回去,捂着嘴笑。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卿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出院前一天下午,《仕》的大结局终于写到了最后一段。

  窗外那排灰楼顶上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转着。

  九月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稿纸边缘,把他潦草的行草照得发亮。

  他把钢笔搁在稿纸上,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脊椎骨咔咔响了几下。

  在医院坐了一周的硬板凳,腰都快废了。

  他刚把手臂放下来,还没来得及舒口气。

  一双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带着坏笑的小脑袋从他肩头上探出来,脸颊擦过他的侧脸。

  滑嫩嫩的,带着一股医院沐浴露的味道。

  像被太阳晒过的白床单。

  暖暖的,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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