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挂了电话,靠在自家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本来想劝周卿云至少摆个姿态,约那帮人吃顿饭。

  哪怕不答应匀地,话也别说得太死。

  在国内的生意场上做生意,讲究的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现在他不打算劝了。

  朱市长这三个字,周卿云不是随口提的。

  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他认识周卿云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在人前亮出底牌。

  如今肯亮出来,不是被逼急了,就是想明白了……

  有些牌不打则已,一打就要挑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日子。

  第三股压力,来自一封匿名信。

  这封信没有寄到庐山村,而是直接塞进了复旦中文系办公室的门缝里。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写着“周卿云收”四个字。

  字迹不丑,甚至看得出写的人练过几年帖。

  但起笔收笔都带刺,像是一个憋着火的人在强迫自己把字写端正。

  周卿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字迹潦草,笔画狠厉。

  像是写的时候把圆珠笔尖都快按断了。

  内容很短,短到一眼就看完。

  但看完以后那股寒意从脊梁骨慢慢往上爬……

  “地太大,你一个人吃不下。匀一半出来,以后大家是朋友。”

  “不识抬举,后面就不是卡你,是让你在浦东一铲子都挖不下去。”

  周卿云把信摊在石桌上。

  齐又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篮。

  经过石桌时低头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走过去,把菜篮放在水龙头下面。

  拧开水,继续洗菜。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知道自己男人现在遇到的事情,是她解决不了的。

  水流哗哗地冲在青菜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桌子的玻璃。

  陈念薇也看过了信,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留着。”

  “这不是威胁信,这是他们递到你手里的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周卿云脸上。

  “你想过没有……你越安静,他们越不安。”

  “这封信不是警告,是催促。”

  “他们在等你找人说和,等你托人递话。”

  “等你摆一桌和头酒。”

  “你没有找任何人,没有打任何电话。”

  “他们就只能把压力再往上加,一直加到你觉得扛不住为止。”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陈念薇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没见过你在白石村怎么把一座废弃的酒窖变成一个厂。”

  “他们不知道你的能力到底有多大!”

  王建国是晚上来的。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提前打招呼。

  一个人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也不知道是多少手的二八大杠。

  从复旦北门一路蹬到庐山村巷口。

  车后座绑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了几瓶光明啤酒和一塑料袋炒花生米。

  他把车往槐树上一靠,在石凳上坐下来。

  把啤酒一瓶一瓶地往桌上摆好,摆得整整齐齐。

  他没问周卿云最近怎么样,没问那块地的事。

  没问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他只是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然后把酒递过去。

  他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忽然开口了。

  “卿云,我没什么大本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是在诉苦,也不像是在谦虚。

  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早就接受的事实。

  “我就一学生,你现在遇见的那些事,我别说帮你解决,我就连见都没见过”

  “但我知道一点,就是谁要是欺负我兄弟,我就算打不过他,也能站在旁边帮着骂。”

  “你要是需要帮忙,我不敢保证帮得上。”

  “但我敢保证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补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丢人……你要是不让我站,就是看不起我。”

  周卿云端着啤酒瓶。

  看着眼前这个从大学开始就跟他挤一个宿舍的兄弟。

  他的眼神,干净、执拗、认死理。

  他被王建国这句话逗得想笑,但嘴角还没翘起来,胸口先酸了一片。

  王建国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土地、关于资金、关于匿名信的话。

  他只是在槐树下坐着,一瓶接一瓶地喝。

  把自己喝到满脸通红,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说了句“花生米不错”。

  这一夜没有人提正事。

  槐树的枯枝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像一幅用炭笔画在深蓝色纸上的素描。

  炒花生米的壳落了一地。

  被风一吹在石板上沙沙地滚。

  王建国喝到第四瓶的时候开始唱《青春力量》。

  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但他唱得很认真。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的。

  周卿云靠在躺椅上,看着他。

  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复旦教书的时候。

  那时候有个学生问他:“老师,你觉得最难的时候怎么熬?”

  他当时说了一堆很文艺的话。

  什么找一件每天都能做的事坚持下去。

  什么日子自己就会往前走。

  那时候他没经历过真正的磨难。

  所以能把“熬”字说得那么轻巧,像在讲一道修辞学上的习题。

  但现在他知道了。

  最难的时候不是靠坚持熬过去的。

  最难的时候,是当你能独自坚持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永远也不觉得孤单的时候。

  王建国最后是被周卿云扶进屋里睡的。

  他在躺下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含糊不清。

  周卿云凑近了才听明白……

  “明天,我给你带炒栗子。”

  周卿云替他关了灯,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

  石桌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像一支打了败仗却不肯撤退的队伍。

  齐又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在收拾桌上的花生壳。

  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石板,声音细细碎碎的。

  像冬天夜里最温柔的白噪音。

  周卿云走过去想帮忙,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茶在桌上,刚泡的,你醒醒酒。”

  周卿云端起茶杯,温度刚刚好。

  他站在槐树下喝了一口,心想……

  有些人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明白。

  有些人把威胁写在纸上,却猜不透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这场仗,才刚开始。

  而他手里握着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块地的规划图。

  他们算的是资金、是关系、是程序、是利益分配。

  但他们算不到一个人在最安静的时候,恰恰也是底气最足的时候。

  小丑跳了这么久,自己是不是也该开始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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