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也喝的太多了。”

  齐又晴把周卿云喝完的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用热毛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

  “你平时不这么喝的。”

  “米酒。村里自家酿的,甜,不知不觉就多了。”

  周卿云靠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酒意未消的笑意。

  “老俞头那个人,面冷心热。一杯酒能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毕竟我是要征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礼节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村里人都签了吗?”

  “大部分都表态了。有几户还在犹豫,说想再看一遍协议条款。”

  “正常,这么大的事……几亩地,一家的命根子……谁也不可能当场拍板。”

  “老俞头说了,他带头签。签完了帮我们做其他人的工作。”

  “他是村里的老人,从土改那会儿就当村干部,说话有分量。”

  “村里人信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酒意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把他的话头拉慢了一拍。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梦。

  “等过几天大家都签完了,陈威廉那边的图纸也该到了。”

  “到时候就可以开始招标施工单位了。速度快的话,奠基仪式元旦前后就能办。”

  “朱市长说了,他要来铲第一锹土……”

  周卿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继续算那些还没算完的账。

  “空中花园……这是我经手的最大的项目。”

  “做成了,我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就能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一个能让我真正进入这个社会最顶层的台阶……”

  最后几个字已经含糊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米酒的后劲终于涌上来,把他彻底拽进了睡梦。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脸上那种在清醒时始终绷着的冷静和锐利全部卸了下来。

  露出底下一个二十岁青年本该有的、安静的睡相。

  齐又晴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

  即使在梦里,那根弦也没有完全松开。

  嘴角是上扬的,但眉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竖纹。

  像是刚才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太用力,睡着了还没来得及抚平。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那缕头发被风吹了一整天,有点硬。

  但她的手指很轻,轻到他在睡梦中没有任何感觉。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齐又晴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醒酒汤的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把热毛巾叠好搁在碗旁边……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台灯开关上。

  她没有立刻关灯,而是借着最后这点光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睡熟了,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在梦里还在说什么。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轮月亮还在尽职尽责地照着。

  她拿起碗和毛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没有刻意去分辨,也没有走回去确认。

  她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让走廊里的夜灯光线漏进去一小束,落在他床脚的地板上。

  像一枚安静的、掉在地上的月亮。

  ……

  而在浦东那个被夜色和稻田环绕的小村落里,张全有家的白炽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整个村子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渗出来,在泥路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像一片被泥水污染的月光。

  夜幕压得很低,深蓝色的天穹上没有云,只有密密麻麻的寒星。

  屋里的讨论声渐渐大起来了。

  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争吵……

  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太贪了会遭报应”。

  立刻有人反驳“差不多是差多少,你说个数”。

  有人说“万一他不让步呢,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搬吧”。

  马上有人接“他不让步我们就去报社,去电视台,去找记者来,我就不信他不怕!”。

  有人说“张哥说得对,我们是光脚的,怕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点得像捣蒜。

  张全有坐在桌子正中间,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在耳朵里。

  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其中意味的笑意。

  他不参与争吵,只是在争吵快要平息的时候适时地加一句……

  “你们想想,他一栋楼值多少钱?我们要的那点门面在他眼里算什么?九牛一毛。”

  “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有良心,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们一点?”

  然后争吵又重新燃起来,火苗比刚才更高。

  五十块钱一天。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昨天在砖厂门口收到的钞票。

  钞票是新版的人民币,纸面挺括,折在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像现在这么有盼头。

  以前他不是过日子……

  是熬日子,熬到每一天在繁重的劳动中结束,他才感觉到自己属于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一天过去。

  他的兜里就会多一张钞票。

  离那个叫“另一种人生”的东西更近一步。

  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个时间表:

  如果能拖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拖三个月,四千五。

  拖半年,将近一万。

  到时候加上可能的“受伤奖金”,他去南方的路费和本钱就全有了。

  他可以把这一切都扔在身后……

  稻田、砖厂、窑口的火、冬天漏风的房子。

  那双被砖头碱蚀得永远好不了的手。

  至于村里这些人最后能分到几间门面,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签不签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门面。

  他的目标是那五十块钱一天。

  还有那个虚无缥缈但想起来就让人浑身发热的一万块。

  “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先散了。”

  “明天都别急着去签……谁要是第一个签了,那就是害了大家。”

  “大家回去以后给家里人做做工作。记住,我们不是求他多给点钱。”

  “我们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地,我们的祖业。”

  “他有钱是他的事,但想用这么一点点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就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出去……门都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我们自己的东西”时。

  嘴角那个一闪而逝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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