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邓友梅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存在了片刻。

  “细节的精彩不等于整体的成熟。”

  “我反复读了三遍这本书……”

  “第一遍读完我在笔记本上写的是‘才华横溢’。”

  “第二遍读完我写了‘结构精巧’。”

  “第三遍读完我写了一句话……‘它用精致的局部拼凑了一个失真的整体’。”

  他把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

  “第一,对历史苦难的处理过于轻巧。小说中的农民在动乱年代依然能保持乐观和善良。”

  “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但愿望不等于真实。”

  “真实的历史中,那个年代的陕北农民承受的苦难。”

  “远不是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就能概括的。”

  “我在陕北蹲过点,我见过冬天窑洞里全家只有一条棉裤……”

  “谁出门谁穿,其他人裹着破棉被挤在炕上。”

  “我见过一场冰雹把整片麦子砸成泥。”

  “老汉跪在田里用手从泥里往外扒麦粒,指甲缝里全是血。”

  “这些,在《人间烟火》里找不到。”

  “周卿云太年轻了,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

  “所以他对苦难的描写始终隔着一层……”

  “像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外面看展品,看得仔细,但摸不到温度。”

  “第二,叙事深度在关键处总是浅尝辄止。”

  “小说里有几个地方触及到了人性的困境……”

  “比如农民在集体和个人之间的两难,比如传统伦理和现代意识的冲突。”

  “但每次当故事即将进入真正深刻的纠缠区时,作者就会退回来。”

  “他用温情化解矛盾,用乡愁替代反思。”

  “用一句‘这就是生活’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

  “这就是生活……这五个字是小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短语之一。”

  “但我读完以后想问周卿云同志……”

  “你写的究竟是‘生活’,还是你对生活的一种过于温情的想象?”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茅盾文学奖的导向。”

  “我们如果给了这本书获奖,会给外界传递什么信号?……”

  “只要写得足够温情、足够好看,哪怕深度不够、历史意识模糊。”

  “也能拿国内最高文学奖?这不是鼓励创作,这是降低标准。”

  “我强烈反对《人间烟火》获得本届茅盾文学奖。”

  邓友梅洋洋洒洒说了二十多分钟。

  非常有耐心地把《人间烟火》所有的缺点都找了出来。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每一个反驳点都有理有据……

  他引用小说中的具体段落,精确到页码和段落。

  提到某个场景时能直接复述出原文的句子,显然是真的读了三遍。

  他甚至准备了对比案例……

  他翻开一本自己带来的旧书,是柳青的《创业史》。

  他指着其中一段描写梁生宝买稻种的文字,说:

  “这才是真正的苦难书写……不是没有温情,是温情和苦难并存。”

  “温情是泡在苦水里的棉花。”

  而他的话也的确让会场中其他旁观者都产生一种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的信服感。

  他发言结束的时候,把《创业史》合上,轻轻地放在桌面。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锲。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心态。

  迎着众人的目光,张锲没有退缩……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发言提纲,只是端直身子。

  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直视着邓友梅,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邓友梅形成鲜明对比……

  邓友梅像法官,一字一句都在量刑。

  张锲像辩护律师,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度。

  “我不同意邓友梅同志的看法。”

  “文学作品要具备文以载道的特质,这没错。”

  “但刚才听了邓友梅同志的发言,我想到一句话……”

  “‘不是书不够好,是你看书的姿势不对。’”

  “邓友梅同志说他读了三遍。我相信他读了三遍。”

  “但三遍之后他看到的还是‘失真的整体’……”

  “那我想反问他一句:你用丈量盐碱地的尺子去丈量花园。”

  “然后说花园里没有盐碱,这不叫批评,这叫南辕北辙。”

  “邓友梅同志说,周卿云对苦难的描写‘隔着一层’。”

  “我想反问……什么叫‘隔着一层’?”

  “难道只有把苦难写得鲜血淋漓、把人物碾成粉末,才叫不隔?”

  “周卿云笔下的苦难,恰恰是一种更有力量的写法。”

  “他不刻意渲染悲情,不把人物推向极致。”

  “而是让你看到一个普通人在困境中怎么过日子……”

  “怎么在分到一袋救济粮时露出笑容。”

  “怎么在除夕夜全家围着一盘饺子时感到幸福。”

  “怎么在失业后算账发现口粮不够时。”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再想办法’。”

  “这才是真正的底层叙事。”

  “底层百姓在面对苦难的时候,大多数人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寻死觅活。”

  “就是这样……拍拍土,站起来,继续活。”

  “你把这种写法叫做‘隔着一层’,我管它叫‘尊重’。”

  张锲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赶紧停顿了一下,平复了心中的激荡。

  “邓友梅同志说,叙事深度在关键处浅尝辄止。”

  “我举一个具体的反例……”

  “小说里有一个段落,主角因为运动失业了,家里的存量已经不能满足需求。”

  “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捶胸顿足。”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再想办法’。”

  “随后就是粮紧着家人吃,自己只能喝水充饥。”

  “就是这一句话……一个动作……”

  “道尽了中国农民几千年的韧性和沉默。”

  “如果这不算深刻,那什么叫深刻?”

  “一定要让人物跪在地上上嚎啕大哭才算深刻吗?”

  “一定要让人物对着镜头控诉时代才算深刻吗?”

  “中国农民最深刻的苦难,恰恰是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承受苦难’……”

  “他们觉得这就是日子,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周卿云写出了这一点,而邓友梅同志……恕我直言……你没有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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