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外卖袋子被郝运随手撂在茶几上。

  他一屁股瘫进老板椅,椅子发出刺耳吱呀声,像要散架。

  郝运擡手指了指对面沙发,语气随性:「坐。」

  汪哲还有点恍惚。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神忍不住地往郝运脸上瞟。

  然後又狐疑地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字画,角落那盆茂盛的龟背竹,还有郝运随手丢在桌上的那包中华。

  都坐到这儿了,总不能再是骗局了吧?

  这年轻人?真特麽是煤运娱乐的老板?!

  「你————」汪哲清了清发乾的嗓子,「你真是郝总?」

  郝运把烟叼在嘴角,含混地「嗯」了一声:「怎麽,我看着不像?」

  「不是不像————」汪哲有点尴尬,「就是外头那些记者拍了照片,里面的人————不是你啊。」

  「哦,你说锋子啊。」

  郝运「啪」点燃打火机,吸口烟往後一靠,二郎腿翘老高。

  「————他是我司机,最近记者跟苍蝇似的堵门,烦得头疼,让他顶个名儿,给他们拍个够。」

  汪哲:???

  郝运弹了弹菸灰,看着汪哲那张依然困惑的脸,补充道:「李代桃僵,懂吧?他们想拍郝总」,我就给他们个郝总」。真的假的,重要吗?他们自己会脑补。」

  汪哲愣了愣,脑子里迅速把刚才外头的情景过了一遍。

  记者们兴奋地对栅栏里拍照,保安见怪不怪,眼前这位拎着外卖大摇大摆走进来————

  卧槽,这招好像真有用啊!

  他苦笑一下:「您这————办法还挺别致。」

  「没办法,被逼的。」郝运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行了,身份问题搞清楚了吧?说正事。」

  郝运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想通了?打算来我公司试试制片人?」

  汪哲坐直了些,斟酌着词句:「郝总,不瞒您说,我回去想了很久。投资圈我是混不下去了,换个环境————也许是个出路。制片人我没干过,但我愿意学,也有决心从头开始。就是不知道————咱们公司这方面的团队,现在是什麽规模?我来了,主要是跟哪位老师学习?」

  他这话说得挺诚恳,也留了余地先跟着团队打下手,慢慢学。

  结果郝运眨了眨眼,一脸讶然:「跟谁学?没谁啊。」

  汪哲:「————啊?」

  「我们公司,」郝运指了指地板,「现在,就没有制片人这个岗位。你来了,就是第一个,也是负责人。」

  汪哲脑门上的问号都快溢出来了!

  没有团队?没有前辈?来了就是负责人?

  这————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他以为再怎麽着,一个娱乐公司,总该有成熟的制片部门或者合作团队吧?自己过来先当个助理,打打杂,熟悉熟悉流程————

  这直接空降成负责人?负责啥?负责空气吗?

  关键是我特麽啥也不会啊!

  一股强烈的不靠谱感瞬间涌了上来。

  这哪儿是工作机会,这简直是天坑啊!自己本来就是「行业冥灯」的体质,再跳进一个啥基础都没有的坑里,那还不是死得透透的?

  他嘴唇动了动,心里已经在想拒绝的措辞了:「郝总,这个————我恐怕能力有限,这麽重要的岗位,我担心————」

  郝运没等他说完,忽然打断,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有房贷吗?」

  汪哲一愣,下意识回答:「————有。朝阳那边,一个月一万二。」

  说完他就後悔了,这跟工作有啥关系?

  郝运乐了。

  猜中了!

  这个年纪的中年人,谁还没个房贷啊。

  他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哦。我们公司的部门负责人,固定月薪三万起步。项目上线後,视情况还有利润分成,比例不低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汪哲所有推辞、担忧、自我怀疑,全被这几句话砸得稀碎!

  月薪三————起步?还有分成?

  他脑子里迅速算了笔帐:之前在风投公司,他的级别是VP,行情好的时候固薪也就这个数,还得背负巨大的业绩压力。失业这小半年,积蓄肉眼可见地减少,每个月收到银行还款简讯那滋味————比吃屎还难受。

  郝运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压力太大,干不了,也没关系。我再找找别人。」

  「我干!」

  汪哲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卧槽!傻子才不干!

  郝运笑了。

  果然,这世上没有挖不动的墙角儿。

  只有钱给的够不够的问题。

  「成,明天来办入职。至於工作内容————你自己摸索吧。」

  「我这儿就给你安排一个任务:一个月内,找个战争题材的项目,电影电视剧都行,内容质量嘛————你自己看着把控就可以。」

  「呃,好的郝总。」

  五月十号,园区门口清静了不少。

  昨天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拍够了「郝总」在花坛边踱步、跟秘书「商讨要事」的素材,心满意足地撤了。

  仅过了一夜。

  网上果然冒出来几篇报导,配图都是梁锋那张棱角分明、表情严肃的脸,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什麽《揭秘煤运娱乐老板郝运的日常》、《低调大佬现身,气场十足》。

  小报记者,也没什麽新闻人的素养,怎麽夸张怎麽吹。

  郝运刷手机看到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梁锋这家夥,穿上西装板起脸,还真挺能唬人。

  挺好,这下耳根子清净了。

  他今天没什麽要紧事,忽然想起郑林前两天在群里念叨,说那辆定制的哈雷摩托车今天到店。

  一百多万的摩托,到底长啥样?

  别看郝运不差钱,但他还真没见过。

  他心念一动,给郑林打了个电话:「老郑,摩托到了吗?」

  「到了郝总,就在店里,还没拆封的呢,您要来看看吗?」

  「看看吧,我现在过去。」

  「收到,正好栾总也在,我们俩等着您。」

  十点多,郝运坐高鹏的车到了国贸。

  这回他没叫梁锋那位正cos「郝总」呢,虽然小报记者们撤的差不多了,但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到了那家还在装修的「混凝土唱片」旗舰店,门口围着的施工挡板还没拆,里头隐隐

  传来电钻声和工人的喝。

  嚯!装修个工业风也这麽大动静!

  郝运从侧面小门钻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子水泥灰和油漆味扑面而来,他皱眉扇了扇鼻子。

  这特麽难闻。

  郝运环顾四周。

  店里还是个大工地,但雏形已经出来了。

  清水混凝土的墙面已经糊好了,黑色的金属管线裸露在天花板上,轨道射灯已经安装了一部分,冷白色的灯光打在还未完工的黑色金属陈列架上,确实有股子冷硬的工业感。

  郑林和栾永庆站在店铺中央特意留出的空地上,正围着一个巨大的、裹着厚实防尘布的物件。

  那玩意儿用木架固定着,看轮廓————是挺大一块。

  「郝总!」郑林先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兴奋,「您来了!送货的车刚走,物流拆了外包装,里面等着您来开箱」呢。」

  栾永庆也推了推眼镜,点头打招呼:「郝总。」

  郝运走过去,打量着那团被防尘布罩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就这?一百多万?」

  「Harley—Davidson,Free WarriorSE,限量款。」栾永庆语气平静,但眼里也闪着光,「裸车价十六万美金,加上关税、运输、保险,落地差不多这个数。」

  郑林在旁边搓着手:「栾总挑的,说跟咱们这工业风绝配。我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但没想到郝总您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同意了!」

  郝运没理他们,走到木架旁,伸手摸了摸防尘布。

  布料厚实,底下金属的冰凉感隐约透过来。

  这质感,不错呀!

  「拆开看看。」他说。

  旁边两个穿着物流公司工服的小夥子立刻上前,小心地解开固定绳索,然後一人一边,慢慢将厚重的防尘布褪下。

  黑色的车身一点点露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夸张的前叉和巨大的轮胎,线条肌肉感十足。

  接着是油箱一不是传统哈雷那种饱满的泪滴形,而是更显淩厉的几何切割面,哑光黑的漆面下,隐隐有细微的金属颗粒闪烁。

  发动机裸露着。

  金属部件泛着冷冽的光泽,排气管的造型像蓄势待发的猛兽爪牙。

  太帅了!

  整辆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最纯粹的黑、银、金属原色。

  但那种由精密机械和暴力美学结合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直接、粗暴,毫不讲理,让任何人雄性生物看了,都挪不开眼睛!

  防尘布彻底被扯开。

  郝运没说话,绕着这头沉默的「钢铁兽」慢慢转了一圈。

  他手指拂过冰冷的油箱表面,划过硬朗的车把,最後停在那个象徵着「自由战士」的金属徽标上。

  草。

  真特麽帅。

  不是那种流线型的、轻盈的帅,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力量感和原始野性的帅。跟这间水泥墙、黑金属的店铺放在一起,不但不突兀,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一样硬、一样冷,爷们儿的一塌糊涂!

  「怎麽样,郝总?」郑林小声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栾永庆也看向郝运。

  郝运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脸上表情复杂—七分惊艳,三分牙疼。

  「————牛逼。」他憋出俩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遗憾:「这玩意儿不上路跑两圈,真特麽可惜了。」

  郑林和栾永庆都笑了。

  郑林说:「放店里当装置艺术,也挺好。这气场,镇得住。」

  郝运却摸着下巴,咂咂嘴:「还是跑起来带劲。可惜了————」

  他摇摇头,没说完。

  可惜啥?可惜特麽的没帝A的牌照。

  四环以内不能开!

  这车要是能挂上个「帝A」,那才叫一个圆满。

  不过牌照这玩意儿不是光有钱就一定能弄到的。

  有时候,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有些门槛,还真就得慢慢磨。

  他最後拍了拍冰凉的油箱,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行吧,就放这儿。」

  「摆的位置再调整调整,灯光打好。」

  「唉,好好一野战军,变羽林军了。行吧,就当买一大玩具吧。」

  看着这辆价值一套房首付的钢铁艺术品,静静趴在未完工的水泥地里,郝运没觉得亏,反而觉.————挺酷的。

  贵是真贵。

  帅也是真帅。

  这钱————花得挺痛快。

  工人们小心翼翼,把哈雷擡上大厅中央的黑色金属展台。

  台子不高,但足够把车撑起来。

  灯光从上方和侧面打过来,车身的每一道切割线条、每一处金属反光都被凸显得淋漓尽致。

  因为店里还在施工,防尘布还得盖回去。

  盖防尘布的时候,郑林特意嘱咐盖了三层最厚实的,边角都压实了。然後又在展示台周围拉了一圈醒目的红白警示带,生怕哪个装修工人毛手毛脚蹭掉块漆那可真是剜心割肉了。

  郝运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别说,这玩意儿往这儿一摆,整个店的气质「挠」一下就起来了。

  之前还觉得水泥墙、黑铁架有点过於冷清空旷,现在有这麽个钢铁核心镇着,味道全对了。

  一百多万花的,至少视觉效果上,立竿见影。

  不过,这效果再好,也就能起个装饰作用,总不会有人因为这店里摆了辆一百多万的摩托,就过来买CD吧!

  摩托发烧友跟文艺青年,也扯不上什麽关系呀!

  郝运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辆摩托拉高了多少装修成本均值,突然间,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欸?等会儿!

  谁说我只能买一台摩托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栾永庆和郑林:「对了,亮马河和望京那两家店,你们计划里————也配摩托吗?」

  郑林正拿着个小本子记录摆放角度呢,闻言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他擡起头看向郝运。

  不是,郝总这眼神怎麽这麽熟悉呢!

  不会又要烧钱吧!

  栾永庆愣了愣,然後说:「那两家店还在细化装修图纸阶段,目前的设计方案里————

  没有单独预算购置大型装饰物,比如摩托车。」

  他当初提摩托,只是觉得国贸店的大厅太空。

  没想把这玩意儿当标配啊!

  郝运「哦」了一声,目光却粘在那辆盖着布的哈雷上。

  「那不行。三家店,风格得统一。

  「」

  「这家有摩托,那两家空着,像话吗?」

  「顾客一看,哟,旗舰店就是不一样,分店糊弄事儿呢?」

  「这给人感觉很不好。」

  郝运顿了顿,绕着哈雷又转了一圈,然後说:「对比着这个店的调性,那两家也配上。不用非得哈雷,其他牌子,同档次的,看着顺眼的,各来一辆。」

  尽管刚才就有了预感,但亲耳听到郝运把这话说出来,郑林还是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比如「预算超太多了」、「没必要每家都放这麽贵的摆设」、「摩托跟唱片店主题是不是有点远」————

  但话到嘴边,看着郝总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又全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也白说。

  郝总决定要烧的钱,谁拦得住?

  栾永庆倒是反应快,他对郝运的脾性最了解了,直接掏出手机,手指划拉了几下,调出几张图片,递到郝运面前。

  「郝总,如果您考虑其他品牌同价位车型,这几款可以参考。」

  「杜卡迪的SuperleggeraV4,碳纤维车架,限量版,价格差不多。印第安酋长黑马,美式巡航,风格更复古粗犷。还有宝马的HP4Race,赛道血统,科技感强。」

  他语气如常,好像老板要求每家店配一辆百万摩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图片上,每一辆摩托都造型犀利,质感十足。

  旁边标注的价格後面都跟着一串令人眼晕的零。

  郑林在一边儿人都看傻了。

  栾总,你怎麽对摩托性能这麽了解呢?!

  他现在怀疑,当初栾永庆让买摩托,绝对有个人因素!

  郝运凑过去看了看,没怎麽细究参数性能—反正他也不能真骑。

  全凭眼缘,手指在屏幕上「嗒、嗒」点了两下。

  「这个————」他指着一辆暗红色、线条如刀锋般的杜卡迪,「放亮马河店。」

  又指向另一辆通体哑光黑、透着股原始野性味道的印第安:「这个,望京店。」

  选完,他擡起头,看着栾永庆和郑林,语气轻松得就像刚点了两份外卖:「行,就这两款。尽快订,别耽误装修进度。」

  栾永庆点点头,收回手机:「好的郝总,我联系渠道询价和订货。」

  郑林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老板三言两语,又定下两辆加起来奔一百多万去的「镇店之宝」,他突然很疑惑————

  自己这店,到底是卖唱片,还是卖摩托啊!

  这唱片店的成本也太高了吧!

  他默默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字迹有点飘。

  得,三家店,三辆摩托,加起来够在帝都五环开外的位置买房了。

  这唱片卖的————别说299一张了,就是卖它599、699,这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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