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昨夜那场闹剧留下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

  老陈家的后院一片狼藉,塌了一半的土墙像张豁牙的嘴,在那呜呜地灌着冷风。

  李桂兰坐在那堆混着猪粪和积雪的废墟上,嗓子都哭哑了,还在那念叨着她那头死不瞑目的大白猪。

  而此时,陈军却早就收拾停当,站在了绝户屋的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是昨天刘灵给他缝了新扣子的旧军大衣,腰间别着猎刀,手里提着那根柞木做的甩手棒。

  “灵儿,把绑腿打紧点。”

  陈军低头检查了一下刘灵脚上的毡疙瘩。

  刘灵听话地蹲下身,用力勒紧了绑在裤腿上的麻绳。

  她今天没穿那件大红呢子大衣——那是过年穿的礼服,进山舍不得。

  她换回了那件利索的旧棉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陈军给她削的短木刺。

  那双原本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透着股子兴奋和野性。

  “汪!”

  脚边的黑龙更是躁动不安。它围着陈军的脚边转圈,鼻子不停地在雪地上嗅着,喉咙里发出那种想要撕咬什么的低吼。

  它闻到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群野猪留下的腥臊味和血腥气。那是仇人的味道,也是……猎物的味道。

  “走!收年猪去!”

  陈军大手一挥,带着一人一狗,顺着那行杂乱的蹄印,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

  昨晚那群野猪虽然凶,但也吃了亏。

  老陈家那头大白猪虽然被咬死了,但也拼死反抗过。

  再加上后来民兵连放了两枪土炮,虽然没打着要害,但也把那头领头的老母猪王给惊着了。

  雪地上的脚印很乱,还夹杂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受伤了。”

  陈军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雪地上的血冰碴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还是腥的,没冻透。它们跑不远。”

  这就叫“趁你病,要你命”。

  在山里,受伤的野兽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好杀的。

  三人一狗在林子里穿行了大概三四里地。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突然。

  “呜——”

  一直跑在前面的黑龙猛地停了下来。

  它压低了身子,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竖起,身上的黑毛根根炸立,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由倒木形成的天然掩体。

  那里,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在这了。”

  陈军把刘灵拉到身后,那是保护的姿势。

  他握紧了手里的柞木棒子,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呼哧!呼哧!”

  那片倒木后面,突然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积雪崩飞!

  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一股腥风,从掩体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豁!真是一头大家伙!

  这头野猪,少说得有三百斤往上!

  它浑身长满了钢针一样的黑鬃毛,因为常年在松树上蹭痒,身上挂满了松油和泥土形成的硬壳子,那比一般的铁皮还硬!

  最吓人的是它那两根露在嘴唇外面的獠牙,足有半尺长,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属于老陈家那头大白猪的血。

  这就是昨晚那头作恶的老母猪王!

  “哼哧!”

  老母猪王显然认出了这两个“两脚兽”就是昨晚那股恐怖气息的来源。

  它没有逃跑,反而因为受伤和饥饿,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它低着头,把两根獠牙对准了陈军,四蹄刨地,像一颗炮弹一样撞了过来!

  这一撞,要是撞实了,别说是人,就是碗口粗的树都得断!

  “军哥!”

  刘灵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想要挡在陈军前面。

  “退后!”

  陈军暴喝一声,一把将她推开。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撞,陈军没有退,也没有硬刚。

  就在野猪的獠牙即将触碰到他大衣的一瞬间,陈军的身子诡异地一扭,那是上一世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能。

  “嗖——”

  野猪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衣角冲了过去。

  “好机会!”

  就在这错身而过的一刹那,陈军手里的柞木棒子抡圆了。

  “砰!”

  一声闷响。

  这一棒子,不偏不倚,正砸在野猪那脆弱的后腿弯上。

  “嗷!”

  三百斤的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座肉山一样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滑出去了好几米远。

  趁它病,要它命!

  还没等野猪爬起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经扑了上去。

  是黑龙!

  虽然它个头小,还没野猪的脑袋大,但它那种来自狼王血脉的狠劲儿在这一刻爆发了。

  它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那只没受伤的后腿,四只爪子抓地,拼命往后拖,给陈军争取时间。

  “干得好!”

  陈军大笑一声,几步冲上前。

  他没有用刀去砍那坚硬的挂甲,而是看准了野猪脖子下面那块最柔软的白毛区域——那里是动脉,也是心脏的入口。

  “噗嗤!”

  雪亮的猎刀,带着陈军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阻碍地捅了进去!

  刀身没柄!

  “死!”

  陈军手腕一拧,猛地一搅。

  野猪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蹄乱蹬,把雪地刨出了一个个深坑。

  大量的热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把周围的白雪瞬间染成了刺眼的红。

  几秒钟后。

  这头在山里横行霸道、昨晚还把老陈家祸害得鸡飞狗跳的野猪王,终于不动了。

  它那双凶狠的小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变成了死灰色。

  “呼……”

  陈军拔出刀,在野猪身上蹭了蹭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刘灵这才敢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野兽,又看看毫发无损的陈军,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出大拇指,冲着陈军比划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用小脸蹭着他的胸口。

  “没事,一头猪而已。”

  陈军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踢了踢正在邀功的黑龙,“今晚,咱们吃杀猪菜!”

  ……

  下午。

  靠山屯再次轰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上次打狍子还要大。

  陈军做了一个简易的爬犁,把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绑在上面,一路拖回了村。

  那野猪太大了,趴在那像个小黑山包。

  黑色的鬃毛,狰狞的獠牙,还有那已经被冻住的暗红色血迹,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我的妈呀!这是昨晚那头野猪吧?”

  “肯定就是它!你看那獠牙,昨晚把老陈家墙都拱塌了!”

  “这陈大炮是真神了啊!咱们民兵连都不敢进山追,他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村民们围在绝户屋的院门口,一个个眼馋得直咽唾沫。

  这年头,猪肉是硬通货。

  这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出肉率虽然不如家猪,但那也能出个二百斤净肉啊!

  这得卖多少钱?这得够全村人吃多久?

  就在大家伙议论纷纷的时候。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只见陈铁山一瘸一拐地被人扶着,旁边跟着脸肿还没消的大嫂刘翠芬,还有那个负责出馊主意的前妻苏玉芬,一家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

  陈铁山昨晚掉粪坑里扭了腰,但这会儿一听说野猪被打死了,那是腰也不疼了,腿也有劲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头巨大的野猪,眼里的贪婪简直要化成绿光喷出来。

  这就是那头吃了自家大白猪的凶手!这也是一堆行走的钞票啊!

  “陈军!你个小畜生!”

  陈铁山推开人群,指着陈军就骂,“你还有脸在这显摆?这猪是我的!你赶紧给我把肉送回老宅去!”

  周围的村民都听愣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人家陈军打的猪,凭啥是你的?

  陈军正在磨刀准备分肉,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爹,你是不是昨晚掉粪坑里,脑子也进屎了?”

  “你放屁!”

  陈铁山气得直哆嗦,“这头野猪,昨晚拱塌了我家的墙,咬死了我家的猪!它肚子里装的都是我家大白猪的肉!那是咱们老陈家的财产!”

  大嫂刘翠芬也在旁边帮腔,叉着腰喊道:“就是!这叫猪债肉偿!它吃了我家的猪,它这一身肉就得赔给我们!再说了,要不是我家大白猪把它喂饱了,你能这么容易抓住它?这猪有一半功劳是我们家的!”

  这套强盗逻辑,听得周围的村民都直皱眉。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苏玉芬站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死死盯着那头野猪。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这猪肉拿回去,卖了钱,陈铁山肯定得给她买点东西补偿吧?

  面对这一家子的胡搅蛮缠。

  陈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磨刀石。

  他站起身,提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一步步走到陈铁山面前。

  “爹,你的意思是,这猪吃了你家的东西,所以这猪就是你家的?”

  “那当……当然!”

  陈铁山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子,心里有点虚,但为了肉还是硬着头皮顶,“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哦……”

  陈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突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那好办。”

  陈军猛地转身,手起刀落。

  “噗嗤!”

  锋利的杀猪刀直接划开了野猪的肚皮。

  一股子未消化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军伸手进那一堆红红绿绿的内脏里,掏出一把还冒着热气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甚至还能隐约看见点碎肉末。

  “给。”

  陈军把那一坨腥臭无比的东西,直接甩在了陈铁山那双新做的棉鞋上。

  “这就是你家大白猪的肉。拿回去吧,趁热。”

  “你……你……”

  陈铁山看着脚面上那坨恶心的东西,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脸都绿了。

  “咋?不够?”

  陈军又割下一截猪大肠,在手里晃了晃,肠子里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爹,你要是觉得不够,这肠子里的屎也是它昨晚在你家吃的。要不你也打包带走?我不收你钱。”

  “呕!”

  旁边的刘翠芬和苏玉芬实在是忍不住了,捂着嘴干呕起来。

  周围的村民再也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大炮这招绝了!”

  “就是!人家猪吃了你家东西,你就想要整头猪?那你咋不认这野猪当干爹呢?”

  “哎呀妈呀,这老陈家真是想钱想疯了!”

  在一片嘲笑声中,陈铁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指着陈军,手指头哆嗦了半天,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还不滚?”

  陈军收起笑容,把带血的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

  “当!”

  “这野猪是我凭本事杀的。谁要是想吃肉,拿钱来买!谁要是想白嫖……”

  陈军冷冷地看了一眼陈铁山,“那就趴在地上,跟这野猪拜个把子,我兴许赏你根骨头啃啃!”

  “你……你给我等着!”

  陈铁山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在全村人的哄笑声中,带着那一身恶臭和两个同样丢人的女人,灰溜溜地逃了。

  “切,什么东西。”

  陈军啐了一口,转身冲着围观的村民喊道:

  “各位叔伯爷们儿!今儿个杀了年猪!这肉我不独吞!除了自家留的,剩下的全卖!不要票!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毛!”

  “好!”

  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便宜一毛钱还不要票的野猪肉,那就是过年的最大福利!

  陈军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再看看旁边正在帮忙递盆的刘灵。

  他知道,这日子,算是彻底红火起来了。

  至于老陈家?

  哼,让他们接着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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