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幽阁的门缝,像是一道窥探时光的裂痕。

  楚怀安站在阴影里,看着院中那两个人像稚童般争抢一根树枝,看着楚沥渊笨手笨脚地被划伤,又看着林窈毫不犹豫地撕下贴身的中衣内衬,为他包扎,甚至……低下头,温柔地为他吹着伤口。

  那个动作,那个神态,那个眼神。

  如果说之前楚怀安对林窈的身份还有一丝基于理性的怀疑,毕竟她对待自己陌生又警觉,觉得她可能是性情大变的“替身”。

  那么此刻,看到她捧着楚沥渊的手呼呼的样子,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砸得他鲜血淋漓。

  她就是阿窈,如假包换。

  因为阿窈就是这样天真又热烈的填满了他童年最美好的几年时光。

  那是曾独属于他的特权,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如今,这束光却照在了别人身上。

  楚怀安隔着衣料,用力按了按怀里那个坚硬的泥偶,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正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楚沥渊,眼底的不甘与落寞,在一瞬间沉淀成了更加浓稠的阴霾。

  “……老四。”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却透着一股执念。

  院子里。

  “呼——好了。”

  林窈吹完最后一口气,看着那个还僵硬得像尊石像的楚沥渊,心里暗笑。

  她松开他的手,顺势像哄邻居家的大金毛一样,抬手在他头顶胡噜了一把:“摸摸毛,吓不着。行了,这点小伤死不了人,回去记得别沾水。”

  说完,她像是个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走去:“慢走不送啊,记得把门带上。”

  “……”

  楚沥渊站在原地,感觉头顶那一块被她摸过的头发开始发烫。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人敢摸他的头。

  父皇没有,母妃早逝,小时候所有人都不愿意亲近他,长大了所有人又都怕他,怕这只随时会发疯的狼崽子。

  可今天,有人不仅给他包扎伤口,问他疼不疼,还给他吹吹,甚至……摸了他的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

  并不讨厌,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一路流进了那个干涸了二十年的心里,激起了一片酥麻的涟漪。

  楚沥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一路上,他那只受了伤的左手始终僵硬地举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四殿下这副怪模怪样,都吓得纷纷跪地,以为殿下又在练什么邪门的武功。

  回到寝殿,夜色已深。

  贴身太监李财见主子回来了,连忙迎上去伺候更衣。眼尖地一眼就看到了楚沥渊手上那条缠得歪歪扭扭、还沾着血迹和泥土的布条。

  “哎哟!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财吓了一跳,连忙捧来药箱:“这包扎的太糙了……奴才这就帮您解下来,重新清理上药!”

  说着,李财就要伸手去解那个丑丑的蝴蝶结。

  “住手!”

  楚沥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手缩回去,另一只手一把护住了那个“破布条”。

  “殿下?”李财愣住了,举着干净的纱布不知所措。

  楚沥渊板着脸,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他瞪着李财,语气凶狠又不自然:“你懂什么?这……这是我贴身用过的东西,能随便让你们碰吗?”

  李财一脸懵逼:贴身用过的?这布条都脏成这样了……

  “那……奴才帮您解下来扔了?”

  “扔什么扔!”

  楚沥渊急了,一把推开李财,自己背过身去,动作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解开了那个蝴蝶结。

  他把这团脏兮兮的布条攥在手心里,布条上面沾着他的血,蹭到了灰,甚至边缘还有林窈撕扯时留下的毛边。

  “行了,你退下吧。我自己上药。”

  赶走了李财,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人。

  楚沥渊坐在床边,就着烛火,将那条布带一点点展平。

  那是她中衣的料子,细软的棉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薄荷香气。

  他看了许久,然后笨拙地将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可是……

  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可是我准王妃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下人捡去了,成何体统?还是我亲自保管比较稳妥。”

  嗯,就是这样……是为了她的名节,绝对不是因为他舍不得。

  楚沥渊拉开枕头后暗格——那里原本放着几瓶保命的药和防身的暗器。

  他把那些东西随手拨到一边,腾出最中间、最干净的一块地方,郑重其事地将那个叠好的、沾血的小布块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举起那只受了伤的手,黑暗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四皇子,嘴角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傻兮兮的笑。

  第三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楚沥渊又一次来到了静幽阁门口。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然而,门刚一开,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今天的林窈没有躺在椅子上晒那一头乱发,她在地上铺了一张竹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甚至有些惊悚的姿势“折叠”在席子上——双手撑地,臀部高高撅起,脑袋垂在双臂之间。

  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蛤蟆功的变种?

  “林窈?!”他大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震惊和嫌弃:“你这又是搞什么鬼?趴在地上像只……像只狗!”

  林窈不用抬头,听那脚步声和独特的“疯狗咆哮”就知道是谁。

  在这冷清的静幽阁,除了那个“未婚夫”楚沥渊,也没别人能随意进出了。

  林窈保持着姿势不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叫下犬式,懂不懂?我在做阳光瑜伽,拉伸筋骨呢。”

  说完,她双臂一撑,利落地收势起身,盘腿坐在席子上。

  刚一抬头,她眼尖地看到楚沥渊手里正要把玩着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又带东西来了?”林窈伸出手,掌心向上晃了晃,像是在讨债,“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楚沥渊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想缩手,觉得自己手里这玩意儿有点拿不出手。但转念一想,自己为了这东西可是熬了一宿没睡,凭什么不给?

  “哼。”他冷哼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下巴抬得老高:“呐……拿着,省得你整天披头散发的。我就是……让你知道我的刀工没那么差。”

  林窈接过来一看。

  这是一根……木棍?

  不,准确地说,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一头稍粗、一头稍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刻,朴素得令人发指的……木棍。

  “噗——”林窈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拿着那根“木棍”在他面前晃了晃:“楚沥渊,你这是……去御膳房偷了一根筷子给我?”

  “林窈!!”

  楚沥渊气得俊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为了磨这根簪子,手上全是木屑,连那块珍藏多年准备以后封了王拿来做王章的极品木料都锯了,她居然说是筷子?!

  “你懂个屁!!”他气急败坏地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谁家筷子能用金丝楠木?!”

  “哦哦哦,金丝楠木,金丝楠木。”

  眼见这只大猫要炸毛,林窈赶紧顺毛捋,她举起这根价值连城的“筷子”,对着阳光照了照。

  果然,阳光下,木头表面浮现出如金丝般流动的光泽,触手生温,确实是好东西。

  “谢了啊,四殿下。”林窈冲他灿烂一笑,随手把头发一拢,“正好,春桃教过我怎么绾发了,虽然还没怎么练熟……你看我给你展示一下!”

  说着,她拿着那根昂贵的“金丝筷子”,在头顶左绕右绕。

  一通操作猛如虎。

  结果松松垮垮、摇摇欲坠、而且严重偏向左边的发髻顶在了她的脑门上,而那根金丝楠木簪子斜插在中间,看起来岌岌可危。

  “当当当当!怎么样?”林窈自我感觉良好地晃了晃脑袋。

  “……”

  楚沥渊在一旁看着,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沧桑感:“你还不如散着,真的!现在看起来……更像个疯婆子了。”

  话音未落,静幽阁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由外推开。

  一行身穿东宫服饰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他们手中高举着托盘,上面盖着鲜艳的大红绸布,在这灰扑扑的破败小院里显得格外刺眼。

  为首的大太监苏公公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恭敬说道:“给四殿下、林小姐请安——”

  “太子殿下感念林小姐昨日在东宫,帮其寻回了多年遗失的心爱旧物,又恐那日惊了小姐玉体、伤了玉颜,特命奴才送来些压惊的薄礼,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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