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由检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不动这些既得利益者,钱从哪来?地从哪来?

  “臣…遵旨。”

  毕自严退下后,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而他每推进一步,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朝堂上,东林党在暗中串联;地方上,士绅豪强在阳奉阴违;军中,骄兵悍将难以驯服;民间,流民饥民嗷嗷待哺…

  千头万绪,从哪里突破?

  他想起昨日那些年轻的监生,他们眼中的光。

  也许,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王承恩。”

  “老奴在。”

  “让陈子龙来见朕。”

  陈子龙很快到来。这个年轻的审计司郎中,经过晋商案的历练,显得沉稳了许多。

  “子龙,朕交给你一个任务,”朱由检开门见山。

  “带一队人,去南直隶暗查土地兼并情况。

  重点是苏松常镇四府,那里赋税最重,土地兼并也最严重。”

  陈子龙一震:“陛下,臣位卑言轻,恐难当此任…”

  “朕给你钦差身份,密旨一道,”朱由检从御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密旨。

  “可调动当地锦衣卫,可先斩后奏。但记住,要暗查,不要惊动地方。”

  “臣…领旨。”陈子龙接过密旨,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风险。

  “还有,”朱由检看着他,“此次南下,留意江南士林动向。

  东林党根基在江南,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做什么,朕要知道。”

  “臣明白。”

  陈子龙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窗外,乌云密布,一场雷雨即将来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时,钱谦益的府邸里,一场更隐秘的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的只有三人:钱谦益、曹于汴,以及一个身着布衣、相貌普通的中年人。

  若是有江南商人在场,定会认出,这中年人正是江南首富、洞庭商帮的领袖——席弘济。

  “席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钱谦益亲自斟茶,“开海禁之事,江南商界怎么看?”

  席弘济拱手:“钱公,曹公,江南商民翘首以盼。

  海禁一开,商路畅通,利国利民。只是…怎么开,谁来开,商界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

  “担忧朝廷设卡太多,税吏盘剥;担忧市舶司官员不懂商务,胡乱指挥;

  担忧水师建设缓慢,海疆不靖…”席弘济顿了顿。

  “更担忧的是,朝廷会不会像对晋商那样,对我们下手。”

  这话说得直白。

  晋商八大家的下场,让所有豪商都心惊胆战。

  曹于汴道:“席先生多虑了。晋商是勾结建虏、走私违禁,罪有应得。江南商民合法经营,朝廷岂会无故加罪?”

  “但愿如此,”席弘济话锋一转,“但商界同仁的意思,是想参与开海禁的筹划。

  比如市舶司的人选,可否由商界推荐?关税税率,可否与商界商议?

  水师建设,商界愿捐银助饷,但希望能参与监督。”

  这是要分权,要话语权。

  钱谦益与曹于汴对视一眼。

  “席先生,此事需从长计议,”钱谦益缓缓道,“朝廷开海禁,自然需要熟悉商务之人协助。

  老夫可在朝中建言,让江南推举贤能,参与市舶司筹建。但最终决定权,还在朝廷。”

  “有钱公这句话,商界就放心了,”席弘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

  “这是商界同仁的一点心意,资助东林书院,培养人才。”

  礼单上列着白银十万两,还有苏杭绸缎、景德瓷器若干。

  钱谦益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席先生客气了。

  东林书院讲学论道,是为国育才,岂能收此厚礼?”

  “钱公此言差矣,”席弘济笑道。

  “商界资助书院,是敬佩东林诸公的学问气节,也是希望书院能多培养些懂经济、通实务的人才,将来为国效力。

  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必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钱谦益不再推辞,示意管家收下。

  送走席弘济,曹于汴皱眉:“牧斋公,收商贾之礼,恐遭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钱谦益淡淡道。

  “东林要维持影响力,需要钱。书院要讲学,需要钱。

  在朝中活动,更需要钱。这些钱,我们不收,别人也会收。”

  “可陛下那边…”

  “陛下现在焦头烂额,陕西流寇,山西饥民,九边军饷…他顾不过来的,”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扩大在东林在江南的影响,争取开海禁的主导权。

  等将来海贸大兴,关税丰盈,东林就有足够的财力推行我们的主张。”

  曹于汴沉默。他知道钱谦益说得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妥。

  “对了,”钱谦益想起什么。

  “陈子龙被陛下派往南直隶,说是巡查审计,实则是暗查土地兼并。

  你传话给江南的门生故旧,让他们收敛些,该退的田退一些,该减的租减一些。不要撞在枪口上。”

  “陈子龙…他会卖我们这个面子吗?”

  “他不是东林的人,但也不是魏阉的人,”钱谦益分析道。

  “此人有才干,有抱负,但缺乏根基。

  我们可以拉拢他,许以好处,让他成为我们在朝中的助力。”

  “若他不肯呢?”

  “那就让他查不出什么,”钱谦益冷笑。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年轻人,能掀起多大风浪?”

  曹于汴心中叹息。东林党,这个曾经以清流自诩的团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务实,也越来越…像他们曾经反对的那些人。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乱世,清高不能救国。东林要想实现政治理想,必须先掌握权力。

  而权力,需要金钱和手段。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这场雨,能洗刷京城的尘土,却洗不净这个王朝积重难返的污垢。

  武英殿内,朱由检听着雨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份来自陕西的急报让他停下笔。

  流寇王嘉胤部在澄城裹挟饥民后,没有立即东进,而是南下韩城,似有渡河入山西之意。

  孙传庭已派兵追击,但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调宣大兵南下协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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