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跳上船,船夫立即撑篙离岸。这时,那蒙面人也赶到,纵身跃上船尾。

  船入河心,岸上的黑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多谢壮士相救,”陈子龙喘息未定,“敢问尊姓大名?”

  蒙面人摘下面巾,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但眼神锐利:“锦衣卫南镇抚司小旗,沈炼。奉魏公公之命,暗中保护陈大人。”

  陈子龙一愣:“魏公公早就料到…”

  “魏公公说,江南水深,必有凶险,”沈炼道。

  “让我暗中跟随,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刚才形势危急,不得已现身。”

  “那赵武和车夫…”

  “赵小旗应该能脱身,车夫是周大人的人,自有安排,”沈炼看看后方。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黑衣人能这么快找到我们,说明我们在南京的行踪已经暴露。”

  船夫接口:“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陈子龙沉思片刻:“去镇江。镇江知府杨文骢,是周大人门生,应该可靠。”

  “不可,”沈炼摇头,“若周大人都被监视,他的门生更不安全。依我看,直接去扬州,从扬州走运河北上回京。”

  “可账册上还有些数据需要核实…”

  “命重要还是账册重要?”沈炼严肃道,“陈大人,你现在手握的证据,足以让江南震动。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陈子龙看着怀中的账册,一咬牙:“好,听你的,去扬州。”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长江口驶去。

  船行一夜,天明时分抵达镇江。

  他们没有靠岸,直接转入长江,顺流向东。

  陈子龙在船舱里整理账册,越看越心惊。

  这三个月,他暗查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十八县,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还不是隐田,而是“投献”。

  所谓投献,就是百姓为了逃避赋税,把自己的田地“献”给有功名的士绅或勋贵。

  因为这些特权阶层可以免税免役。

  而作为回报,百姓要向“主人”缴纳比官府赋税低一些的租子。

  表面看,百姓少交了税,似乎得利。

  但实际上,他们失去了土地所有权,成了佃户。

  而士绅勋贵们,则通过这种手段,不断扩大田产,却不纳一文税。

  “苏州府长洲县,投献田占全县田亩四成;

  松江府上海县,投献田占五成;常州府武进县,投献田占四成五…”

  陈子龙喃喃自语。

  “这还只是查到的,实际可能更多。”

  沈炼在一旁擦拭长剑,闻言道:“陈大人可知道,这些投献田最大的主人是谁?”

  “谁?”

  “福王。”

  陈子龙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福王?陛下那位叔父?”

  “正是,”沈炼道,“福王就藩洛阳,但在江南有大量田产。

  通过投献、强占等手段,名下田亩不下五十万亩。

  这些田,一文税不交,一粒粮不纳。”

  陈子龙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亩!按江南亩产两石算,就是百万石粮食。

  按三十税一,每年逃税三万余石。

  而这只是福王一家。

  还有蜀王、楚王、秦王…各地藩王,哪个在江南没有产业?

  “怪不得…”陈子龙苦笑,“怪不得历任官员都不敢查。这牵扯到宗室,谁查谁死。”

  “所以魏公公才派我来,”沈炼道。

  “他说,陛下要整顿朝纲,迟早要动宗室。但这事太大,需要铁证如山。陈大人你的账册,就是铁证。”

  “可这些证据送上去,陛下真敢动福王吗?”陈子龙怀疑。

  “福王是光宗皇帝胞弟,陛下的亲叔父。动他,就是动皇室体面。”

  沈炼沉默片刻:“那就看陛下的决心了。”

  船行两日,抵达扬州。

  扬州城比南京更繁华,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商贾云集。这里是盐运中枢,也是南北货物流通之地。

  沈炼安排陈子龙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自己出去打探消息。

  傍晚回来时,脸色凝重。

  “陈大人,我们得尽快离开扬州,”沈炼道。

  “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抓一个‘江洋大盗’,相貌与你七八分相似。”

  “这么快就追到扬州了?”陈子龙吃惊。

  “不只是追,是布下天罗地网,”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从一个衙役那买来的,你看看。”

  陈子龙接过,是一份内部通缉令,上面写着:捉拿朝廷钦犯陈子龙,罪名是“勾结盐枭,走私违禁”。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赏银万两。

  “好大的手笔,”陈子龙冷笑,“为了抓我,连勾结盐枭的罪名都安上了。”

  “这说明他们急了,”沈炼道。

  “你的账册,让他们如坐针毡。

  必须在你回京前,把你除掉。”

  “那我们怎么走?水路陆路肯定都设了关卡。”

  沈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运河上的船只:“走盐船。”

  “盐船?”

  “扬州盐商,有特许的运盐船队,沿途关卡一般不查,”沈炼解释。

  “我认识一个盐商,姓汪,为人仗义。他曾受过魏公公恩惠,可以信任。”

  当夜,沈炼带着陈子龙来到城东汪府。

  汪盐商五十多岁,胖胖的,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当他听沈炼说明来意后,眼中精光一闪。

  “沈小旗,这事风险太大,”汪盐商捻着胡须。

  “现在全城都在抓陈大人,我若帮你们,一旦事发,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炼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汪老板可认得此物?”

  令牌乌黑,正面刻着“东厂”,背面是“魏”。

  汪盐商脸色一变,起身躬身:“原来是魏公公的人。在下失敬。”

  “汪老板不必多礼,”沈炼收回令牌,“魏公公说了,此事若成,你的盐引可再续十年。若不成…你那些走私的事,东厂也略知一二。”

  软硬兼施,这是魏忠贤的一贯作风。

  汪盐商额头冒汗:“沈小旗说笑了,为魏公公办事,是在下的荣幸。这样,我有一艘盐船,明早运盐去淮安。你们藏在盐包里,混出城去。”

  “不会被查吗?”

  “一般不会,”汪盐商道,“运盐船是官府特许,沿途关卡只是点验盐引,不会开包检查。

  就算查,盐包层层叠叠,他们也查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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