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修长的指节捻着那枚银色的锋利唱针。

  在这滴水成冰的灾年,他动作里没有半点庄稼汉的粗粝。

  反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优渥。

  手腕极轻微地往下沉了沉。

  唱针极其优雅而沉稳地,搭在了那张毫无划痕的黑胶唱片上。

  针尖稳稳压住匀速旋转的细密纹路。

  “咔啦……沙沙……”

  一阵充满年代醇厚颗粒感的细微杂音,瞬间填满了正房大厅。

  紧接着。

  一段缠绵到了骨子里的旋律,顺着黄铜大喇叭缓缓流淌而出。

  那是三十年代夜上海独有的靡靡之音。

  婉转,慵懒。

  小号与萨克斯交织的伴奏,透着一股醉生梦死的极致奢靡。

  在这被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土坯房里,这首曲子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瞬间割裂了时空。

  窗棂外。

  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像发疯的野兽,死命撕咬着三层厚的防风黑毡布。

  这是能把活人冻硬在雪窝子里的残忍戈壁。

  大队的大喇叭里白天还在喊着战天斗地的口号,老乡们为了几分工分在地里沤着腥臭的大粪。

  但在门板里头。

  白炽灯的光芒刺目明亮,火墙里的红柳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一首资本阶级极致奢华的轻音乐,正在空气里打着转。

  极度的匮乏与极致的享受。

  冰冷的死亡与温暖的抚慰。

  这强烈的时代反差感,粗暴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直接将震撼拉到了最顶点。

  林婉儿彻底呆住了。

  她原本正在收拾八仙桌上的残局,手里的搪瓷筷子“啪嗒”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她出身沪市书香门第,九岁之前住过铺着羊毛地毯的洋房。

  这旋律,是她记忆深处早就被封死的乡音。

  她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原本应该在琴键上翻飞的纤白手指,如今因为剥白菜、下地干活,早已长满了红肿的冻疮。

  指关节粗糙脱皮,连碰一下热水都钻心地疼。

  熟悉又遥远的靡靡之音往耳朵里一钻。

  林婉儿心底那道关于苦难、关于成分、关于忍饥挨饿的防线,轰然崩塌。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吧嗒。

  吧嗒。

  直愣愣地砸在手背的冻疮上,疼得发木,却又暖得让人心颤。

  顾清雪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像个丢了魂的木偶,在火墙边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小手一把死死攥住顾清霜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大衣衣角。

  “姐!”

  顾清雪极力压抑着嗓音里的尖叫,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那是唱片机!是留声机啊!”

  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看向苏云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尊降临世间的神明。

  “苏云哥连这种被抄家砸烂的‘四旧’老古董都能搞到!”

  “他连黑胶唱片都藏着!”

  顾清雪呼吸急促,眼底全是被彻底征服的狂热。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还有多少深不见底的底牌!”

  顾清霜没有接妹妹的话。

  她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泛着旧色光泽的黄铜大喇叭。

  往日里端着的那副防备与冰冷,在这靡靡之音和白炽灯光下,彻底碎了一地。

  连见过大世面的陈红梅,此刻也靠在土墙上,神色一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一张唱片的时间,悄然流逝。

  屋里的白炽灯稳稳当当地供着电,没有半点闪烁。

  一曲终了。

  转盘缓缓停顿,唱片自动翻面换到了B面。

  屋内的温度被火墙烘托得滚烫。

  大院内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热气和女儿家的体香。

  几个女孩沉浸在这短暂的灵魂救赎中,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她们全卸下了初到戈壁滩时那种像刺猬一样的坚硬防备。

  一双双眸子里透着拉丝般的春水。

  就这么痴痴地,凝望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指节随意敲击着桌面的高大男人。

  夜色深沉。

  墙上的老挂钟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午夜。

  顾清霜深吸了一口热气,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拉了一把还沉浸在震惊里的顾清雪。

  “走吧,回厢房歇着,明天还要去大棚上工。”

  顾清霜轻咬下唇,余光深深地在苏云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留了一瞬。

  陈红梅是个极其通透的人。

  她看了眼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林婉儿。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陈红梅将长条凳归了位,跟着顾家姐妹走出了正房。

  厚重的木门一开一合。

  风雪被彻底挡在了屋外。

  正房里只剩下苏云和林婉儿两人。

  “咔哒。”

  苏云抬起修长的手臂,扯断了横梁上的拉线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熄灭。

  偏房里发电机的轰鸣声也随即停歇。

  苏云随手拿起火柴,“哧”的一声划燃,挑亮了桌角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

  昏黄摇曳的暖光,重新将这间土坯房笼罩在暧昧的阴影里。

  林婉儿留了下来。

  她借着收碗筷的由头,手脚发软地站在八仙桌旁。

  身子抖得几乎端不住那个空了的搪瓷碗。

  她偷偷抬起眼睫。

  眼眶里泛着一层令人极其怜惜的水光,在煤油灯的倒影下盈盈欲滴。

  苏云没有催她。

  他单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高大的身躯转过去,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水。

  宽阔结实的脊背,在煤油灯下投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苏云哥……”

  林婉儿的嗓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在热气里。

  她突然松开了手。

  搪瓷碗稳稳搁在桌上。

  没有任何征兆。

  这个向来怯懦、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的江南女孩,猛地向前扑出了半步。

  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的纤细手臂。

  从背后,死死抱住了苏云宽厚挺拔的脊背。

  脸颊毫无保留地紧紧贴在了他滚烫粗糙的军大衣布料上。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惊人柔软,苏云倒水的动作顿了一秒。

  水壶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要不是你……”

  林婉儿的眼泪瞬间湿透了苏云的后背布料。

  她的双手死死环绕在男人的腰身上,勒得骨节泛白。

  “我可能早就被丢在拖拉机站外的雪堆里,活活冻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极致到骨髓的情感依赖。

  “是你在河滩上给我挡了那帮流氓……”

  “是你给我吃了这戈壁滩上最精贵的口粮……”

  “是你让我在这漆黑的夜里,还能听见家乡的声音……”

  林婉儿哭得整个人都在苏云的背上打颤。

  “你给我的这条命,给我的这份庇护……”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着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肥皂气味。

  “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在这极致的情感依赖爆发下。

  林婉儿那光洁饱满的眉心处,突生异变。

  一朵平时隐匿不显的桃花印记,在系统特殊的捕捉视野中骤然亮起!

  这一次,那桃花纹路不再是粉色的微光。

  而是红得惊心动魄!

  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一般妖冶!

  苏云垂下眼帘,眸光微闪。

  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霸道至极的占有欲。

  他没有任由她继续趴在背上抽噎。

  苏云直接转过身。

  宽厚粗糙的大手猛地向下一探。

  一把揽过林婉儿那不堪一握的娇柔腰肢。

  大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根本没给林婉儿任何反应和退缩的余地。

  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道传来。

  毫不犹豫地,苏云将她整个人直接凌空带起,死死扣入自己滚烫的怀膛之中。

  两人的体温在煤油灯的暖光下瞬间交融。

  门外的风,似乎更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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