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把脸。”

  一块滚烫的热毛巾,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苏云面前。

  顾清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大院门槛。

  那双好看的眸子透着清冷,视线越过苏云的肩膀,极其隐蔽地在沈初颜那张精致的脸上刮了一刀。

  指尖攥紧了毛巾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

  苏云眸光微闪。

  宽厚粗糙的大手接过毛巾,指腹在顾清霜冰凉的手背上极其自然地擦过。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苏云嗓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顾清霜耳根微烫。

  但下巴却微微抬起。

  “风雪刚停,怕你冻着。”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初颜。

  “这位省城来的女同志,大院里没多余的屋子了,卫生室西头的柴房虽然烧了炕,但到了后半夜还是漏风。”

  顾清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女主人的从容。

  “晚上要是冻得受不了,可以来东厢房跟我挤挤沈初颜愣了一下。

  那双漆黑锐利的眸子在顾清霜绝美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同为绝色,女人之间的直觉往往精准得可怕。

  “不用了。”沈初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不卑不亢,“我带了省城地质局发的极寒睡袋,柴房的温度我能适应。”

  “不劳顾同志费心。”

  顾清霜没再接话。

  极其自然地从苏云手里接过那条用过的热毛巾。

  转身跨进院子。

  背影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宣誓主权的味道。

  苏云眸光微闪,嘴角极其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大头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胜利。”

  “在!”

  马胜利一瘸一拐地从打麦场那边跑过来,老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极足。

  “防冻棚搭起来没有?”苏云嗓音清冷。

  “苏大夫放心!”马胜利拍着胸脯,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大壮和郑强带着三十个壮劳力,连夜把红柳木架子打好了!”

  “油毡布和草席子也全盖上了!”

  “里头还生了两个大煤炉子,暖和着呢!”

  苏云深邃的眸子扫向打麦场中央。

  三台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苏产重型抽水机,如同三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被严严实实地护在防冻棚里。

  在这场百年不遇的白灾还未完全褪去时。

  七队的重工基建,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轰然启动。

  “带上人,拿上家伙事。”

  苏云将手插进军大衣深兜。

  “去北坡,破冰,开眼。”

  北坡。

  乱石滩。

  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苏云站在风雪中,手里拿着那张画了三个圈的图纸。

  大头皮鞋在积雪上重重一点。

  “大壮,第一镐,从这下。”

  “好嘞!”

  大壮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白气。

  抡起五十斤重的特制大铁镐,狠狠砸在冰壳子上。

  “咔嚓!”

  冰屑四溅。

  “兄弟们!给老子往死里挖!”郑强暴吼一声。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挥舞着铁锹和洋镐,疯狂地往下掘土。

  沈初颜裹着防寒服,脖子上挂着精密测绘本。

  她紧紧跟在苏云身后。

  那双冻得发红的手,飞速地在纸上记录着每一层挖出来的土壤样本。

  越记,她眼底的震惊就越浓。

  “黄土层,厚度一米二。”

  “沙砾层,厚度两米五。”

  “胶泥层……”

  沈初颜轻咬下唇,眸光疯狂闪动。

  每一层的厚度和走向,竟然跟苏云昨天随手在图纸上画的横截面,分毫不差!

  “苏云……”沈初颜忍不住开口,嗓音里透着一丝颤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省城最先进的地震波探测仪,也不可能把地层厚度精确到厘米级。”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苏云没有理她。

  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逐渐加深的坑底。

  神色淡然至极。

  “专家同志,多看,少问。”苏云语气清冷。

  沈初颜琼鼻微皱,暗自咬了咬牙,低头继续记录。

  三个时辰后。

  坑深五米。

  “当啷!”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突然从坑底传出。

  大壮虎口震得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手里那把精钢打造的镐头,硬生生崩断成了两截!

  “苏大夫!挖不动了!”

  大壮在坑底扯着嗓子吼。

  郑强也扔了手里卷刃的铁锹,满头大汗地顺着绳子爬上来。

  “底下是一整块青石板!比铁还硬!”

  “一镐头下去,连个白印子都不留!”

  村里最老资格的井匠老李头,蹲在坑边。

  干枯的手指捏了一把带上来的碎石沫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老脸瞬间垮了下去。

  “完了……”老李头连连摇头,手里旱烟杆子直哆嗦。

  “苏大夫,这是万年冻土岩盘!行话叫‘死石’!”

  “底下就算有金山银山,这层壳子也敲不开!”

  “这地方绝对打不出水!咱白费力气了!”

  围观的村民们一阵骚动,唉声叹气。

  马胜利急得直搓手。

  “老李头!你别在这长他人志气!苏大夫说有水,就一定有水!”

  “队长哎!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这是铁打的石头啊!”老李头急得直拍大腿。

  沈初颜推了推头顶的棉帽。

  大步走到坑边,用手电筒往底下一照。

  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专业的笃定。

  “老人家说得对。”

  沈初颜转过头,看向苏云。

  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早说过”的倔强。

  “苏大夫,这是花岗岩交错断裂带的核心岩板。”

  “硬度极高,厚度至少在两米以上。”

  “以七队现在的纯人力工具,就算把全村的铁锹都挖断,也绝不可能穿透这层岩板。”

  沈初颜从帆布包里掏出介绍信,拍了拍。

  “必须向省里申请特种爆破组,用定向雷管炸开才行。”

  “我这就回去写申请报告。”

  “但大雪封路,爆破组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进来。”

  马胜利一听半个月,脸都绿了。

  “半个月?那这几十万斤的粮种,不是得全憋死在库房里?”

  苏云神色淡然。

  嘴角微勾,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个月?”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挥了挥手,嗓音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今天到这。”

  “所有人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带上新工具过来。”

  马胜利愣住了。

  “苏大夫……这底下的石头咋办?”

  “我说了,明天带新工具来。”苏云眸光微冷。

  马胜利脖子一缩,不敢再问。

  村民们面面相觑,只能唉声叹气地散了。

  沈初颜看着苏云从容的背影,睫毛轻颤。

  这男人,明明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为什么还能这么从容?

  夜。

  零下四十度。

  白毛风在北坡上疯狂呼啸,像无数头饿狼在嚎叫。

  苏云独自一人。

  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出现在乱石滩的深坑边。

  没有任何照明设备。

  十倍于常人的夜视能力,让坑底那块泛着幽光的巨大花岗岩板,在他眼里清晰无比。

  苏云扯过一根粗麻绳。

  身形极其利落地一跃。

  顺着绳子直接滑入五米深的坑底。

  双脚落地。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缓缓蹲下身。

  宽厚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贴在冰冷刺骨的岩板上。

  脑海中。

  【阿克苏矿脉探测图】瞬间亮起。

  岩板下方,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汹涌澎湃的地下水脉。

  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压力,疯狂冲击着岩层的薄弱点。

  苏云闭上眼。

  手指在岩板上寸寸推移。

  终于。

  停在了偏左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凹陷处。

  “阵眼,在这。”

  苏云嗓音极低。

  猛地睁开眼!

  深邃漆黑的眸底,爆射出一抹极其骇人的精光。

  十倍怪力,在两条粗壮的大臂上轰然炸开!

  系统赋予的八极拳精通。

  寸劲!

  “喝!”

  苏云右拳紧握,骨节发出极其清脆的爆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对准那个凹陷处。

  狠狠一拳,狂暴砸下!

  “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地底惊雷般的巨响,在坑底轰然炸开!

  整个北坡的地面,都跟着剧烈震颤了一下。

  坑壁上的冻土簌簌落下。

  苏云缓缓收回拳头。

  粗糙的指关节上,没有半点擦伤。

  大头皮鞋极其从容地踩住绳索,几下攀出深坑。

  高大挺拔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马胜利带着大壮和郑强,垂头丧气地来到坑边。

  沈初颜也早早到了。

  手里拿着昨晚熬夜写好的爆破申请报告。

  眼底带着两团淡淡的乌青。

  “苏大夫还没来?”马胜利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抽闷烟。

  “来也没用。”沈初颜语气清冷,将报告递给马胜利。

  “马队长,你马上派人去公社,借电话把这报告念给省城听。”

  大壮叹了口气。

  探着身子往坑底看了一眼。

  打算把昨天扔在下面的断镐头捡上来。

  突然。

  大壮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身体像触了电一样僵在坑边。

  “队……队长!”

  大壮的声音抖得像见了鬼,指着坑底的手指疯狂哆嗦。

  “你快看!”

  马胜利一瘸一拐地扑到坑边。

  沈初颜也皱着眉头快步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坑底。

  下一秒。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凉的冷气。

  那块昨晚还坚不可摧、连精钢镐头都能崩断的万年花岗岩板。

  此刻。

  以偏左侧的一个点为中心。

  犹如一面被巨锤砸碎的钢化玻璃。

  密密麻麻的恐怖龟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疯狂蔓延!

  裂缝深不见底!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湿润的水汽!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初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手里那份爆破申请报告,“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地壳运动?

  地震?

  不可能!

  如果是地震,裂纹绝不会呈现出这种极其规律的放射状!

  这分明是遭受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单点物理强力打击!

  “老天爷显灵了?”马胜利揉了揉眼睛,满脸骇然。

  “嘎吱,嘎吱。”

  大头皮鞋踩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苏云双手插在军大衣深兜里。

  大步流星地走入人群。

  他走到坑边。

  随手将一把崭新的特制大铁镐,扔到大壮脚下。

  “哐当。”

  苏云眸光微闪,神色清冷。

  “顺着裂缝挖。”

  “再挖两米,必见水。”

  大壮咽了一口唾沫。

  二话不说,抓起铁镐跳下坑底。

  对准那处龟裂最严重的中心点。

  狠狠一镐砸下!

  “哗啦!”

  原本坚硬的岩石,此刻脆弱得像饼干,大块大块地剥落。

  一米。

  一米半。

  两米!

  “噗哧——!”

  一声极其奇异的闷响。

  大壮的镐头刚拔出来。

  坑底的泥土猛地向上鼓起一个大包。

  下一秒。

  “轰——!!”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地底余温的地下水。

  犹如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狂龙。

  冲破岩层。

  带着极其恐怖的高压,狂喷而出!

  水柱直冲起三米多高!

  直接把还在坑底发呆的大壮浇了个透心凉!

  “水!是水!!”

  大壮在坑底抹了一把脸,疯狂大吼。

  “出水了!老天爷开眼了!七队出水了!!”

  马胜利老泪纵横。

  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拼命磕头。

  郑强带着汉子们疯狂挥舞着手里的铁锹,欢呼声震碎了树上的积雪。

  沈初颜站在原地。

  任凭飞溅的水花落在她那张精致清冷的脸上。

  她没有躲。

  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钉在苏云那道从容至极的背影上。

  眼底的好奇与骄傲。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化为了一股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个男人。

  连地底的岩层都能算计进去。

  连大自然都要向他低头。

  “抽水机,就位。”

  苏云嗓音不大,但在沸腾的人群中却清晰无比。

  “下管。”

  三台120马力的重型柴油抽水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粗大的黑色橡胶水管被扔进深坑。

  清澈甘甜的地下水,被源源不断地抽进干涸了整整半年的灌溉渠。

  水流奔腾。

  七队的命脉,彻底活了。

  苏云没有再看那欢呼的人群。

  他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

  转身。

  大头皮鞋踩着积雪,朝着知青大院的方向走去。

  表面上从容淡然。

  但他的脑海中。

  那幅【阿克苏矿脉探测图】上。

  距离七队五公里外,红星林场禁区深处。

  那个标注着“伴生金矿”的猩红标记。

  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基建的骨架已经搭好。

  现在。

  该去收割真正的血肉了。

  苏云嘴角微扬。

  浮起一抹危险至极的猎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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