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鞋印不对。”

  苏云大头皮鞋踩在那片硬雪壳子上,嗓音清冷。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哪不对了?不就是坑深了点嘛。”

  苏云没有解释。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蹲下。

  宽厚粗糙的大手在最深的一个草鞋印边缘,极其缓慢地捻起一小撮黑褐色的碎屑。

  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劣质莫合烟,夹着干马粪的味道。”

  苏云深邃漆黑的眸子猛地眯起。

  大头皮鞋碾碎地上的冰壳。

  “七队的人,早就抽上大前门和飞马了。谁还抽这种呛肺管子的烂树叶?”

  马胜利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凉的冷气。

  老脸上的皮肉跟着直抽搐。

  “苏大夫!您的意思是……真有外村的贼来踩盘子了?”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嘴角微勾。

  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猎手弧度。

  “天冷了,外头的狗饿极了,想进院子咬人。”

  他双手插进军大衣深兜。

  “告诉兄弟们,眼皮子撑开了。这两天,要见血了。”

  时间推移。

  进入最难熬的寒冬末期。

  青黄不接。

  周边的三队、五队、甚至十里外的大队,都已经彻底断了粮。

  粮站的储备库空得能跑老鼠。

  拿着粮票去供销社,连最糙的红薯面都换不出一斤。

  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全部盯上了东风村七队。

  在这个漫天白灾的死寂戈壁滩上。

  只有七队。

  防冻大棚里堆着如山的救命煤块和粮食。

  甚至还有三台极其招摇的重型柴油抽水机在日夜轰鸣。

  财帛动人心,粮食要人命。

  七队,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夜。

  知青大院,正房。

  土坯房里的火墙被煤块烧得滚烫,驱散了所有的极寒。

  八仙桌上。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厚厚的工分票、以及从黑市卷回来的全国通用粮票。

  堆得像座小山。

  苏云坐在太师椅上,粗糙的指腹极其随意地拨弄着那些在普通人眼里能买命的纸张。

  神色淡然至极。

  “喝口热的。”

  顾清霜端着一碗刚熬好、漂着一层厚厚米油的热粥,极其自然地放在苏云手边。

  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碎花棉袄。

  却依然掩盖不住那清冷绝色的身段。

  “看了一天账,眼睛不酸?”

  顾清霜嗓音清冷,却透着一股只有在苏云面前才会展露的温柔。

  苏云端起粗瓷碗。

  极其精纯的米香在舌尖炸开。

  空间里拿出来的顶级稻米,口感根本不是这戈壁滩上的糙米能比的。

  “几张废纸而已,不用看。”

  苏云放下碗,宽厚的大手一把抓起几百块大团结,随手扔进抽屉。

  顾清霜走到炕边,极其熟练地替他铺平被褥。

  苏云站起身。

  从背后走近,指腹极其自然地擦过她冰凉的手背。

  顾清霜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耳根瞬间微烫。

  “冷?”苏云嗓音极低。

  “不冷……”顾清霜轻咬下唇。

  那双好看的眸子低垂着,不敢去看苏云深邃的眼睛。

  暗自心跳如鼓。

  “砰!”

  正房的门被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猛地倒灌进来。

  顾清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退开两步。

  脸颊泛起一抹极其明显的不自然潮红。

  马胜利裹着防寒服冲了进来。

  老脸铁青。

  鞋底全是泥雪。

  “苏大夫!真让您给摸准了!”

  马胜利气得浑身直哆嗦。

  “隔壁石头村的赵二狗!带着三个二流子,骑着两辆破二八大杠,又在咱打麦场东头的土包子后面转悠!”

  马胜利一拳砸在门框上。

  “大壮拿铁锹去追,这帮狗娘养的蹬着车就跑了!”

  苏云神色淡然。

  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热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慌什么。”

  苏云大头皮鞋在青砖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几个探路的喽啰而已。”

  话音刚落。

  “砰!”

  院门再次被推开。

  陈红梅一身风雪地大步跨入正房。

  眉毛上全是白霜。

  她一把扯下头顶的狗皮帽子,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可不是探路的喽啰那么简单了!”

  陈红梅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极度凛冽的杀气。

  她抓起顾清霜倒的热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我刚从公社供销社回来。”

  陈红梅压低嗓音,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苏云。

  “道上确切的消息。”

  “周边几个村的盲流和饿急眼的混子,全纠集在一起了!”

  “足足二十几号青壮劳力!”

  陈红梅咬紧后槽牙。

  “带头的就是石头村那个杀猪匠!”

  “他们打算趁着今晚下半夜白毛风最大、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干一票大的!”

  “要彻底把咱七队的大棚和粮仓抢空!”

  全场死寂。

  马胜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老眼。

  “二十几号人?这他娘的是明火执仗地来要命啊!”

  “苏大夫!这事儿捂不住了!”

  孔会计推着老花镜,满头大汗地从陈红梅身后挤进来。

  手里还死死攥着大队部的公章。

  “双拳难敌四手!咱七队的汉子白天干活都累瘫了,后半夜怎么防得住这帮不要命的盲流?”

  孔会计急得直拍大腿。

  “俺这就盖章!派人抄小路去公社武装部!”

  “请求公社派驻军民兵带枪来保卫大棚!”

  孔会计拔腿就要往外走。

  “站住。”

  苏云极度清冷的声音,在土坯房里轰然炸响。

  不大。

  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孔会计脚步猛地一僵。

  苏云慢条斯理地放下粗瓷碗。

  嘴角微扬。

  浮起一抹冰冷到了极点的弧度。

  “孔会计,你这算盘珠子,是不是冻在戈壁滩上了?”

  苏云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钉在孔会计脸上。

  “你当钱永年是开善堂的?”

  苏云冷笑一声。

  “他正愁找不到半点借口来插手我们七队的基建和大棚。”

  “你现在把武装部的人请进来。”

  苏云大头皮鞋重重碾了一下地面。

  “你猜猜,等明天天亮,这三台抽水机和那几万斤煤,是姓苏,还是姓钱?”

  孔会计神色一滞。

  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整个人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这……俺糊涂啊!”孔会计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不报公社,那咱咋办?就干看着被抢?”马胜利急眼了。

  陈红梅也是眉头紧锁。

  她极其隐蔽地反手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

  “苏大夫。”陈红梅声音极低,透着一股狠辣。

  “这帮盲流穷凶极恶。如果真杀进来,我开枪震场子。”

  陈红梅眸光发冷。

  “打死一个算一个。出了事,我陈红梅一个人扛!”

  “收起你的枪。”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宽厚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极其规律地敲击着三下。

  “打黑枪好办,公开场合动火器防卫过当,扯皮的事我嫌烦。”

  苏云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一股犹如实质般的狂暴威压。

  十倍于常人的绝佳体魄,在这个逼仄的土坯房里,简直像一头蛰伏的巨熊。

  “公社不管,武装部不请。”

  苏云嗓音极低,却带着令人绝望的霸道。

  “七队的规矩,我苏云自己立!”

  他深邃的眸子越过众人,看向窗外的漫天风雪。

  “二十几条饿狗而已。”

  苏云嘴角微勾。

  “不用枪。我要徒手把他们全捏碎。”

  陈红梅眸子微缩,不可思议地看着苏云。

  徒手对付二十几个拿刀拿铁锹的盲流?!

  这是疯了吗!

  “马胜利。”苏云根本不给她质疑的机会。

  “在!”马胜利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让大壮和郑强,挑十个最敢拼命的汉子。”

  苏云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残忍。

  “不用带刀。带上指头粗的麻绳,和扁平口的铁锹。”

  “天黑之后,全给我埋在打麦场防冻棚周围的雪窝子里。”

  “一声不许吭。”

  苏云大头皮鞋极其干脆地踩向门口。

  “放他们进包围圈。”

  “今晚,我要用这帮盲流,给周边所有的牛鬼蛇神……”

  “包个大饺子。”

  夜幕,彻底降临。

  零下四十度的极寒。

  白毛风犹如一万头野兽在戈壁滩上疯狂嘶吼,彻底掩盖了人世间所有的声响。

  知青大院里一片漆黑。

  苏云没有待在正房的火炕上。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身轻如燕。

  极其从容地单手攀住院墙,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大院正房的屋顶。

  风雪瞬间将他的身形掩盖。

  苏云蹲在结着厚厚冰凌的瓦片上。

  深邃漆黑的眸子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十倍于常人的听觉,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

  狂风的呼啸声被大脑自动过滤。

  雪粒子砸在树干上的声音被剔除。

  远处的狼嚎声被屏蔽。

  突然。

  苏云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嘴角缓缓上扬。

  浮起一抹极其冷酷、暴虐的猎手冷笑。

  三百米外。

  村东头的雪地里。

  一阵极其杂乱、刻意压低却又无比沉闷的“嘎吱嘎吱”踩雪声。

  正犹如一片黑色的蚁群。

  朝着七队的打麦场。

  摸了过来。

  “来了。”

  苏云嗓音被风撕碎。

  大头皮鞋在屋顶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整个人犹如一头从天而降的猎豹,轰然坠向黑暗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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