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什么?抬。”

  苏云嗓音清冷。

  所有汉子齐刷刷看了过来。

  紧接着,苏云抬起右手,朝马胜利的方向重重一挥。

  “马队长。”

  “在!”

  马胜利拄着拐,老寒腿都顾不上疼了,一瘸一拐地往粮垛后头冲。

  苏云指着那几口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全部搬到打麦场中央。”

  马胜利眸子瞪大,先看了一眼麻袋,又看了一眼苏云。

  “苏大夫,这些东西……”

  “搬。”

  苏云神色淡然。

  “别问。”

  马胜利喉结狠狠一滚。

  “听见没!”

  他转身朝大壮和柱子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过来搭把手!”

  大壮第一个扑上去。

  柱子也不含糊,两只粗手扣住麻袋角。

  刚一使劲。

  他脸色就变了。

  “娘哎,这袋子沉得跟装石头似的!”

  大壮咬着牙。

  “少废话!”

  “苏大夫让抬,抬就是了!”

  几个壮汉一齐上手。

  “嘿——!”

  麻袋被硬生生抬了出来。

  一袋。

  两袋。

  三袋。

  足足六个大麻袋,被摆在打麦场中央。

  旁边还有几捆压得极紧的深蓝工业布。

  布捆外头绑着麻绳,上面盖着红章票据。

  孔伯约挤到最前面。

  老花镜都快贴到麻袋上了。

  “苏大夫,这到底是……”

  苏云宽厚粗糙的大手,随意抓起麻袋口的麻绳。

  “看着。”

  他手指一扯。

  “哗啦。”

  麻袋口松开。

  白花花的精细面粉,瞬间暴露在清晨冷空气里。

  风一吹。

  细粉扬起一层淡淡白雾。

  整个打麦场,死寂。

  红薯面糊糊锅边,五百多号风口队汉子,眼珠子一下子红了。

  不是火气。

  是饿出来的馋。

  是穷怕了的震。

  柱子嘴唇哆嗦。

  “白……白面?”

  徐春花手里的大木勺,“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么细的面?”

  “这得是县城粮站里的特供精面吧?”

  老支书拄着旱烟杆,慢慢走到麻袋前。

  他蹲下身。

  枯瘦的手指伸进去,捻了一撮。

  面粉细得像雪。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老脸猛地一抽。

  “真是精面。”

  声音发颤。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过年都没见过这么白的面。”

  苏云又抬脚踢开草席。

  几捆深蓝工业布露了出来。

  布面厚实,纹路紧密。

  一看就不是乡下土布。

  孔伯约眼珠子都直了。

  他一把抢过布捆旁边的票据。

  手抖着展开。

  “高级工业布票……”

  “还有粮站精细粮配额单……”

  他猛地抬头。

  “苏大夫!”

  “您这是从哪……”

  苏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孔伯约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该问。

  这个规矩,他懂。

  苏云站在打麦场中央。

  军大衣下摆被冷风卷起。

  他抬手指向那口稀红薯面糊糊锅。

  “从今天起。”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他。

  苏云眸光微闪。

  “北坡开荒大军的伙食,改了。”

  柱子瞪大眼。

  “咋改?”

  “红薯面糊糊撤掉。”

  苏云嗓音清冷。

  “改蒸精面馒头。”

  轰——!

  打麦场瞬间炸了。

  “精面馒头?”

  “天天吃?”

  “苏大夫,您可别逗俺们!”

  “俺这辈子没敞开吃过白面馍!”

  徐春花也吓住了。

  “苏大夫,这可是五百多张嘴。”

  “白面馍一上锅,那面下得比水还快。”

  苏云瞥她一眼。

  “怕不够?”

  徐春花脸一红。

  “俺不是怕。”

  “俺就是心疼。”

  苏云嘴角微勾。

  “粮食拿来,就是让人吃的。”

  他指着工业布。

  “布匹也发下去。”

  “顾清雪定样裁剪。”

  “七队所有能拿针线的妇女,全来知青大院。”

  “统一赶制劳保服、绑腿、棉护膝。”

  徐春花眼睛一亮。

  “护膝?”

  “北坡那泥水冻骨头。”

  苏云淡淡开口。

  “膝盖废了,人也就废一半。”

  大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苏大夫想得周到!”

  柱子眼眶都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开裂流血的脚,又看着那白面和布匹。

  喉咙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老支书忽然将旱烟杆往地上一放。

  他颤抖着手,又摸了一把面粉。

  白粉沾在老树皮一样的指缝里。

  下一秒。

  这个在风口队硬撑了几十年的老头,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苏大夫。”

  老支书声音哑得厉害。

  “你给水。”

  “给饭。”

  “给衣。”

  “给俺们这帮穷骨头,当人看。”

  苏云眉头微挑。

  “老支书,别来虚的。”

  老支书却像没听见。

  他双膝一弯。

  “扑通。”

  直接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风口队,记你这条命!”

  柱子眼睛瞬间血红。

  他狠狠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跪!”

  “都给苏大夫跪!”

  “他让咱们吃白面馍,让咱们穿厚衣裳!”

  “谁以后敢对七队起二心,俺柱子第一个弄死他!”

  “扑通!”

  “扑通!”

  五百多号汉子,齐刷刷跪了一片。

  打麦场上的冻泥,被膝盖砸得闷响不断。

  马胜利老眼通红,拄着拐站在旁边。

  连他这个退伍老兵,都看得喉咙发堵。

  苏云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

  他只是低头点了一支大前门。

  “啪。”

  火柴亮起。

  白烟缓缓升起。

  “起来。”

  没人动。

  苏云眸光微冷。

  “我让你们跪,是让你们磨洋工?”

  老支书一愣。

  柱子猛地抬头。

  苏云弹了弹烟灰。

  “吃饱。”

  “穿暖。”

  “然后去北坡,把那五百亩死地给我刨活。”

  柱子咧嘴一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

  “成!”

  “苏大夫,俺听你的!”

  五百汉子轰然起身。

  那股气,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讨饭的苦力。

  现在像一群刚闻到血腥味的狼。

  孔伯约却抱着账本,急得原地跺脚。

  他凑到苏云身边,压低声音。

  “苏大夫。”

  “这手笔太大了。”

  苏云看了他一眼。

  “账不好做?”

  “账能做。”

  孔伯约额头冒汗。

  “可人心不好挡。”

  他用账本遮着嘴。

  “这么多精面,这么多工业布。”

  “风一吹,公社知道了。”

  “钱永年眼红。”

  “县里也会有人眼红。”

  “到时候说不定给咱扣个私藏物资、投机倒把的帽子。”

  马胜利也凑过来。

  “孔会计这话不假。”

  “枪能吓住盲流。”

  “可吓不住戴帽子的。”

  孔伯约急得镜片都起雾了。

  “苏大夫,咱七队现在有粮、有枪、有机器。”

  “再把白面馒头这么一摆。”

  “旁人看了,心里能不扎刺?”

  苏云听完,摇了摇头轻笑。

  “扎刺?”

  他抬眼扫过打麦场外围。

  几个不知从哪摸来的外队探子,立刻缩了缩脖子。

  苏云忽然提高声音。

  “都听着。”

  打麦场瞬间安静。

  连锅里的糊糊冒泡声都清楚得很。

  “七队的粮。”

  “七队的布。”

  “七队的机器。”

  “谁眼红,可以来问。”

  他嘴角微扬,眸底冷得吓人。

  “但谁敢伸手。”

  “我就剁谁的手。”

  “谁敢栽赃。”

  “我就把他祖坟都刨出来查一遍。”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苏云夹着烟,抬手指向村口那排背枪民兵。

  “赵二狗怎么走的,你们都知道。”

  “他两条腿,是我打断的。”

  “他的人,是武装部带走的。”

  “他身上的苏修东西,也是我交的。”

  苏云神色清冷。

  “谁觉得自己比赵二狗硬。”

  “可以试试。”

  五十名七队民兵同时挺直腰杆。

  枪带一紧。

  枪口朝外。

  “咔嚓。”

  不知道是谁拉了一下枪栓。

  清脆的金属声,像一把刀,直接刮过所有人的脊梁骨。

  柱子猛地转身,朝风口队汉子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

  “苏大夫给咱饭吃,咱就给七队守规矩!”

  “谁敢偷一把面。”

  “谁敢往外漏半句歪话。”

  “俺柱子先把他按进碱水沟里!”

  老支书也抬起旱烟杆。

  “风口队的人,今天起跟七队一根绳。”

  “七队的物资,就是北坡的命根子。”

  “谁坏命根子,按敌人办。”

  打麦场上杀气腾腾。

  孔伯约看着这一幕,老脸慢慢松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小声嘀咕。

  “行。”

  “有枪有粮有人心。”

  “这账,倒也不是不能做。”

  苏云瞥他一眼。

  “配额单给你。”

  孔伯约立刻把票据抱进怀里。

  “俺亲自入账。”

  “谁查也不怕。”

  徐春花已经带着妇女们扑向面袋。

  “别愣着!”

  “架锅!”

  “蒸馒头!”

  “谁手脚慢,老娘扣她半碗面!”

  七队妇女们一下子忙开。

  和面。

  烧水。

  揉剂子。

  大铁锅一个接一个架起来。

  不多时。

  白面馒头的香味,顺着冷风铺满整个打麦场。

  风口队的汉子们捧着热腾腾的馒头。

  一个个不敢咬。

  柱子双手捧着,像捧着金疙瘩。

  徐春花眼睛一瞪。

  “看啥?”

  “吃!”

  柱子狠狠咬了一口。

  白面松软,热气冲进鼻子。

  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香。”

  “真他娘香。”

  半个时辰后。

  北坡彻底炸开了。

  吃过精面馒头的五百汉子,像换了一茬人。

  铁锹飞起。

  洋镐砸落。

  一条条排碱沟,被硬生生往深处撕开。

  机械排灌系统全功率运转。

  柴油机轰鸣得像一头铁兽。

  清水狂喷。

  苦碱水被逼向低洼沟。

  陈叔带着民兵巡边。

  马胜利拄着拐在田埂上吼。

  孔伯约抱着账本,边走边记工。

  大壮和柱子赤着膀子,一人领一队,谁也不服谁。

  刚蒸出来的馒头和热水,被妇女们一趟趟送到田边。

  顾清雪做出的第一批劳保服,也被发到最冷的渠段。

  穿上新衣的汉子,干得眼珠子发红。

  七队的基建狂潮,彻底掀了起来。

  水声。

  机器声。

  铁锹声。

  人吼声。

  混在一起,像一场要把戈壁滩砸碎的战役。

  苏云站在北坡最高处。

  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白花花的盐碱死地,正在一点点被活水和人力撕开。

  眸光微闪。

  这才只是开头。

  他宽厚的大手探入军大衣内兜。

  实则意念一动。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阿克苏矿脉探测图,出现在掌心。

  苏云缓缓展开。

  阿克苏。

  库车。

  吐鲁番。

  乌市。

  他的视线越过县城,越过公社,最后死死钉在图纸边缘那一行小字上。

  乌市重机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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