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动她一下,我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手。”

  苏云的声音不高。

  可落在药房里,比外头撞门的动静还沉。

  刀疤男瞳孔猛缩,右腕被那只大手扣住,整条胳膊像被铁箍锁死。

  他想抽。

  抽不动。

  想用左手去掰。

  可还没等手指碰到苏云的手背,苏云眸光微闪,五指猛地向内一收。

  不是慢慢捏。

  是像铁钉砸进木头里那样,干脆、狠辣、没有半点余地。

  咔嚓!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炸在药房里。

  刀疤男脸上的凶相瞬间没了。

  他嘴巴张大,眼珠子几乎凸出来,喉咙里先是卡出一声怪响,紧接着就爆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哐当!

  钢刺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碎玻璃上,又弹了半寸。

  郑秀英睫毛轻颤,脸颊煞白,整个人靠着药柜边沿往下滑。

  刚才那一下,像是捏碎了一根干柴。

  可那不是柴。

  那是人的腕骨。

  她懂一点医,也见过跌打损伤。

  可她从没见过有人能用一只手,把另一个成年男人的腕关节生生捏到变形。

  苏云神色清冷,手上没有松半分。

  刀疤男疼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右手腕已经不成样子,手掌软塌塌地垂着。

  他额头冷汗跟水一样往下淌,刚才那股狠劲,散得比烟还快。

  “兄弟,兄弟!有话好说!”

  刀疤男喘得像破风箱,左手撑着地,想往后挪。

  “我认栽!今天是我眼瞎!我不该来七队卫生室闹事!”

  苏云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勾。

  “现在知道认栽了?”

  刀疤男喉结滚动,疼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赔!药柜我赔!钱我也赔!”

  “你要多少大团结,我回头让人送来!”

  “还有这小姑娘,我没碰着她,真没碰着!”

  郑秀英听到“小姑娘”三个字,琼鼻微皱,眼里又怕又怒。

  刚才钢刺离她只有一尺。

  如果不是苏云,她现在还能不能站着都难说。

  苏云抬脚,把地上的钢刺踢到墙角。

  叮的一声。

  刀疤男神色一僵。

  他知道,最后一点倚仗也没了。

  可他还不死心。

  “兄弟,你是有本事,可你总得在阿克苏地面上过日子吧?”

  刀疤男咬着牙,声音里又挤出几分狠意。

  “我是跟彪哥混的。”

  “县城黑市,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彪哥?”

  “你今天废我一只手,我认了,可你要真把事做绝,彪哥绝不会放过七队。”

  “你一个知青,医术再好,也不可能天天守着卫生室,守着这些女人孩子吧?”

  这话一出,药房外头忽然静了一瞬。

  门板外,原本正撞门的大壮都像是停了半拍。

  黑市彪哥这几个字,在公社和县里不是小名头。

  倒腾粮票、工业券、紧俏货,手底下还有一帮不要命的盲流。

  普通社员提起来,心里都发怵。

  刀疤男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喘了两口粗气,又急急开口。

  “苏大夫是吧?”

  “我听过你名头。”

  “你救过人,村里都敬你。”

  “咱们今天各退一步,你放我走,我保证以后不碰七队卫生室。”

  “以后你去县里黑市要东西,我还给你引路。”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引路?”

  他手腕微微一拧。

  刀疤男刚缓下去一点的惨叫,立刻又被逼了出来。

  “啊!别拧!别拧!”

  苏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彪哥?”

  “你拿他吓唬别人,也许管用。”

  “拿来吓唬我,差点意思。”

  刀疤男眸子微缩。

  苏云俯下身,声音淡得像在谈一副药方。

  “县黑市那个彪哥,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他压我?”

  刀疤男脸皮一抽,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胡扯!”

  “彪哥手里有枪,有人,有路子!”

  “你一个赤脚医生……”

  啪!

  苏云抬手就是一巴掌。

  刀疤男半边脸当场肿起来,嘴角裂开,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赤脚医生怎么了?”

  苏云眸光微冷。

  “赤脚医生救人,也能废人。”

  “你带人闯卫生室,砸药柜,拿钢刺扎我助手。”

  “今天别说彪哥。”

  “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这两条胳膊。”

  刀疤男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露出真真切切的恐惧。

  “不!别!兄弟,我错了!”

  “苏大夫!苏爷爷!”

  “我给你磕头!我给这姑娘磕头!”

  他左手撑地,真要往地上磕。

  可苏云没有给他演苦肉计的机会。

  外头人群听见屋里的惨叫,又听见“彪哥”“黑市”这些字眼,一个个倒吸冷气。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这帮人真是黑市来的?”

  “娘咧,敢摸到咱七队卫生室来,这不是要断咱们的命根子吗?”

  “苏大夫可别吃亏啊。”

  “吃亏?你刚没听见?里头那惨叫像猪挨刀一样。”

  又有人小声咽了口唾沫。

  “苏大夫平时给娃娃看病那么和气,咋动起手这么吓人?”

  门外的议论声隔着木板传进来。

  郑秀英瘫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呆呆看着苏云的背影。

  那背影挡在她前面。

  宽阔,笔直,像戈壁滩上最硬的胡杨。

  刚才她怕得手脚发凉。

  现在心还跳得厉害,暗自心跳如鼓,可那股恐惧却在一点点散去。

  她轻咬下唇,眼眶发红。

  苏大夫平时给人把脉时,手指温和得像春风。

  可面对这种恶人,他的手又狠得像刀。

  这种反差,让她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刀疤男还在求饶。

  “苏大夫,我真知道错了!”

  “我以后给你当狗!”

  “你让我咬谁我咬谁!”

  “我知道彪哥藏货的地方,我也知道县里谁跟他来往!”

  苏云眸光微闪。

  这话倒有点用。

  不过有用归有用。

  该收的利息,一分不能少。

  他右手忽然下压。

  刀疤男脸色骤变。

  “不——”

  咔擦!

  这一声,比刚才还闷,还沉。

  刀疤男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身子猛地往下一塌。

  他的右肩被苏云用八极拳里的卸骨手法,连皮带肉硬生生拽脱了臼。

  肩头一瞬间塌下去半边。

  整条右臂软得像挂在身上的麻袋。

  “啊啊啊!”

  刀疤男额头青筋暴起,疼得两眼翻白,嗓子都喊劈了。

  他跪不住,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抽搐起来。

  塌鼻子趴在碎玻璃里,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尖嘴小弟还陷在断药柜里,连抽气声都变小了。

  苏云没有停。

  他反手揪住刀疤男的衣领,像拎一只破麻袋,把人提起来半截。

  刀疤男软塌塌晃着,右臂已经废了。

  左手还本能地乱抓。

  苏云左手探出,扣住他的左肩和肘关节。

  刀疤男眼珠子一翻,声音都变调了。

  “别!别卸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彪哥让我来探卫生室的底,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说七队最近有钱,有药,还有年轻姑娘!”

  “我只是跑腿的!”

  苏云神色清冷。

  “跑腿?”

  “拿钢刺扎人的跑腿?”

  刀疤男哭得鼻涕眼泪混在血里。

  “我没扎到!没扎到啊!”

  郑秀英听得耳根微烫,又羞又恼,更多的是后怕。

  如果非要等扎到才算,那她这条命是不是就得白白交代?

  苏云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放心。”

  “我也没要你的命。”

  话音落下。

  咔嚓!

  左肩也被卸了。

  刀疤男惨叫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他两眼翻白,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疼晕过去。

  两条胳膊软软垂在身侧,随着身体抽搐轻轻晃荡。

  就像两根坏掉的草绳。

  苏云松手。

  刀疤男砰地摔在地上,嘴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药房里一片狼藉。

  断药柜,碎玻璃,散落一地的药材,还有三个人的哀嚎。

  这时候,原本半昏的塌鼻子忽然动了。

  他趁苏云背对着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裤腿上全是血,脸上糊着灰。

  他不敢再看刀疤男。

  更不敢看苏云。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

  从后窗跳出去。

  哪怕摔断腿,也比留在这里强。

  塌鼻子刚迈出一步,裤裆忽然湿了一片。

  一股臊味散开。

  他自己都没顾上丢人,拖着伤腿就往后窗扑。

  郑秀英眸子瞪大。

  “小心!”

  苏云头都没回。

  他只是抬起大头皮鞋,往后一记侧踹。

  动作不大。

  却又快又狠。

  砰!

  鞋底正中塌鼻子的膝盖侧面。

  咔吧!

  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塌鼻子连惨叫都慢了半拍,整个人当场失去平衡,脸朝下扑进满地药渣和碎玻璃里。

  “啊——腿!我的腿!”

  他抱着膝盖,在地上疯狂翻滚。

  可刚滚两下,玻璃扎进胳膊,又疼得他缩成一团。

  苏云慢慢收回脚,掸了掸裤腿上沾到的药粉。

  动作从容得像刚才只是踢开了一块碍脚的土坷垃。

  门外,撞门声再次响起。

  “让开!”

  大壮粗哑的声音传来。

  “俺再来一下!”

  砰!

  木门剧烈一震。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砰!

  第二下,门缝裂开,外头火把的光挤了进来。

  砰!

  第三下。

  本就被撞松的木门终于从里面崩开。

  大壮肩膀顶着门板,踉跄冲进来两步。

  后头跟着一群七队社员。

  有人举着马灯,有人拿着铁锹,还有人抄着扁担。

  他们本来满脸急色,准备冲进来救人。

  可看清药房里的场面后,所有人都神色一滞。

  断成两截的药柜。

  满地药包。

  一个胸口塌着喘气的尖嘴汉子。

  一个抱着碎膝盖尿了一裤子的塌鼻子。

  还有地上那个两条胳膊像死蛇一样垂着的刀疤男。

  最中间,苏云一身白褂子沾了些药粉,神色淡然。

  他弯腰,单手揪住刀疤男的后领。

  刀疤男嘴里发出含糊的哀求。

  “别拖……疼……”

  苏云充耳不闻。

  他像拖一条死狗那样,把刀疤男从碎玻璃和药材中间拖起。

  刀疤男脚尖在地上刮出两道灰痕。

  大壮张着嘴,喉咙动了动。

  “苏……苏大夫,你没事吧?”

  苏云抬眼看向门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嘴角微勾。

  “我没事。”

  “把路让开。”

  他拖着刀疤男,大步走向满是群众的前门。

  马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冷得让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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