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两辆卡车已经全部装满,随时可以出发!”

  公社后院,三班长挺直腰板,大声汇报道。

  苏云微微点头。

  “辛苦了,咱们回七队。”

  两辆满载红砖、水泥和钢筋的解放牌军用卡车轰鸣启动。

  苏云和郑秀英坐在打头的北京212军用吉普车里。

  车队卷起漫天黄沙,沿着戈壁滩颠簸的土路,浩浩荡荡朝着十二团东风公社七队驶去。

  临近傍晚,残阳如血。

  七队打麦场上,刚下工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靠着草垛歇息。

  马胜利磕了磕旱烟袋,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郑,你说苏云那小子去公社领个器械,咋这会儿还没回?”

  大队支书郑仲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公社那帮官老爷办事你还不清楚,磨洋工呗,再等等。”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嗡嗡嗡——”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连麦场上的土粒都跟着跳动起来。

  村民们纷纷站直了身子,伸长脖子朝村口土路望去。

  漫天扬尘中,三辆绿色军车生猛地扎进七队地界。

  “豁!这阵仗,是部队拉练路过咱这儿了?”

  孔会计扶了扶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满脸诧异。

  马胜利赶紧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

  “快!大伙儿都把路让开,别挡了军车办事!”

  车队在麦场边缘稳稳刹停。

  打头的吉普车车门被一把推开。

  苏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利索地跳下副驾驶。

  马胜利瞪大了牛眼,烟袋锅子险些掉在地上。

  “苏……苏云?”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三班长带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从卡车上跳了下来。

  三人齐刷刷走到苏云面前。

  “啪!”

  三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停在眉间。

  “苏同志,战备物资已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请指示!”

  苏云从容回了一礼。

  “辛苦各位同志跑这一趟,等院子盖好了,请兄弟们来喝酒。”

  三班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定来!”

  村民们全看傻了眼。

  啥情况?

  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同志,咋对一个刚下乡的知青这么客气?

  三班长转身,大手一挥。

  “卸车!”

  两名战士爬上卡车,一把掀开了厚实的军绿色帆布。

  夕阳的余晖洒进车厢。

  整整齐齐的万块红砖、摞得像小山一样的高标号水泥,还有那一捆捆泛着金属光泽的螺纹钢筋,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吧嗒。”

  孔会计手里盘着的算盘直挺挺地砸在脚背上,他却连疼都顾不上喊。

  “老天爷……这……这是红砖?”

  在这个买块砖头都要批条子、大队想盖个土坯房都得攒三年泥砖的年代。

  这整整两卡车的战略物资,简直比一车金条还要震人心魄!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甚至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这高标号水泥,连县里的供销社都见不着啊!”

  “钢筋!那是实打实的钢筋!盖出的房子怕是连炮弹都打不穿!”

  知青点外,正端着糊糊碗等着看苏云笑话的周建和孙丽,呆若木鸡。

  手里的破瓷碗摔在地上,糊糊溅了一鞋面。

  “他不是去领听诊器了吗?这……这是把公社的仓库给劫了?”

  周建声音都在发飘,双腿直打哆嗦。

  孙丽嫉妒得直跺脚,狠狠绞着衣角。

  “凭啥啊!大家都是下乡的知青,凭啥他就能坐军车回来,还拉了这么多红砖!”

  她想到自己之前跟着赵大勇排挤苏云,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要是当初跟苏云搞好关系,这红砖大瓦房,是不是也有她住的一间?

  马胜利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摸着沉甸甸的钢筋,眼眶瞬间红了。

  “苏小子,这……这是哪来的啊?”

  苏云拍了拍车帮,语气轻描淡写。

  “马队长,这是公社特批给咱们七队盖卫生室和知青院的建材。”

  “顺便连大院的围墙也能一道砌了。”

  此话一出,整个麦场如同滴入冷水的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特批的?!”

  “我的个乖乖,这得花多少大团结啊!”

  “没花钱!”

  郑秀英从吉普车后座跳下来,小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她抱着装满医疗器械的铁皮盒,大步走到人群中央。

  “这是首长亲自发话,奖励给苏云哥的!”

  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这个平日里温柔腼腆的姑娘身上。

  郑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脆响亮。

  “今天在公社卫生院,一个军区老首长的孙子突发心梗,县医院都说没救了!”

  “是苏云哥单枪匹马,用一套银针把人从鬼门关硬拉了回来!”

  村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秀英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崇拜。

  “老首长为了报恩,要给苏云哥提干,让他去大医院当国家干部!”

  “可苏云哥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说他的根在七队,非要让首长把报恩的指标换成这些红砖和水泥,给咱们队里盖卫生室!”

  死寂。

  整个麦场死一般的寂静。

  郑强那汉子眼圈通红,重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苏大夫仁义啊!”

  徐春花更是抹起了眼泪,扯着嗓门喊。

  “我就说苏大夫是活菩萨下凡,为了咱七队,连当干部的命都舍了!”

  放弃去城里当干部的泼天富贵,就为了给他们这穷得叮当响的七队盖个看病的屋子?

  这得是多大的恩情!

  郑仲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苏云。

  “苏同志,你这让咱们七队的老少爷们,怎么报答你啊!”

  苏云笑了笑,神色平静。

  “郑支书,我也是七队的一份子。”

  “往后还得靠各位叔伯兄弟多帮衬,大院早点盖起来,大家看病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好!”

  马胜利豁然转头,冲着孔会计一瞪眼。

  “老孔!去大队部把那盏煤油马灯点上!”

  孔会计连连点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哎!我这就去!”

  马胜利直接冲到麦场边的老沙枣树下,抄起棒槌,对着那面破锣狠狠敲了下去。

  “哐!哐!哐!”

  震天的锣声响彻七队。

  “七队所有带把的壮劳力,全给老子滚过来!”

  马胜利嗓门吼得震天响,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苏医生连前途都不要了,就为了给咱大队盖卫生室!”

  “咱要是连盖房子的力气都不出,还算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吗!”

  “算我一个!”

  郑强第一个甩掉外衣冲了出来,手里已经攥紧了铁锹。

  “还有我!”

  “我家小子也去!谁敢偷懒,老娘扒了他的皮!”

  徐春花大声附和,一把将自家大儿子推到了前面。

  根本不需要苏云动一根手指头。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七队几十个汉子带着铁锹、瓦刀,甚至家里的板车,乌泱泱地聚拢在了麦场上。

  一支七十年代最强悍、最拼命的义务建筑队,瞬间成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七队东头那三亩原本荒芜的宅基地上,此刻亮起了十几支蘸了煤油的红柳木火把。

  火光将这片戈壁滩照得亮如白昼。

  军车上的建材被社员们喊着号子,源源不断地卸在空地上。

  “一二三,起!”

  郑强敞开衣襟,扛起两袋沉甸甸的水泥,步履稳健。

  孔会计在一旁打着算盘,核对建材数目,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苏云站在高处,看着顾清雪画的那张图纸被几名老泥瓦匠传阅。

  “苏医生,这图纸画得真绝了,带高墙的四合院样式,敞亮又气派!”

  老泥瓦匠抽着旱烟,竖起大拇指。

  苏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大爷,这院子就劳您多费心,地基一定要打牢,围墙要高。”

  “放心吧!咱七队的老少爷们豁出命,也得把这院子盖成咱公社头一份!”

  苏云眼中透出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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