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的钟声在夜空下回荡。

  钟声的余音还没散去。

  孔会计大步流星的跨上了打麦场中间的高台。

  啪的一声。

  油印账本被他重重砸在满是木刺的木桌上。

  这个平日里精打细算的老狐狸,今天那双沾着算盘垢的手抖得格外厉害。

  劈啪一声。

  算盘珠子的声音,在火把光芒下干脆利落的炸响。

  高台下。

  厚实的麻袋整齐的码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可不是往年那些干瘪发霉的烂货,全是实打实的金黄苞谷和特级小麦。

  孔会计深吸了一口大西北的冷风,红光满面的脸上青筋直冒。

  他扯开嗓子大喊。

  “老少爷们!”

  “都竖起耳朵给老子听好了!”

  孔会计一巴掌重重拍在账本上。

  “这回咱们七队交上去的特级军用粮。”

  “公社粮站不仅一两的水耗皮都没扣!”

  “连钱站长和韩书记都亲自发了话!”

  他越说声音越大,激动的都破了音。

  “不仅免扣损耗!”

  “公社还特批奖励咱们七队,平时整整三倍的优质过冬口粮!”

  “外加十五袋富余的尿素化肥!”

  这话一出。

  台下上千号社员瞬间炸了锅。

  轰的一声。

  欢呼声和吼叫声,差点把天给掀翻了。

  “郑强!”

  孔会计翻开账本第一页,大声念出。

  “全勤满工分!”

  “加上狩猎补贴!”

  “金黄苞谷三百五十斤,特级小麦一百二十斤!”

  郑强光着膀子,红着眼珠子就冲上了高台。

  他身后,七队的汉子们激动的互相捶打着脊背。

  家家户户的社员们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座粮山。

  平时连一碗不掺沙子的杂面糊糊都喝不饱的村民们。

  此刻看着即将分到自己手里的精粮。

  所有人都感觉很不真实,双腿都在打飘。

  “孔老二,别磨叽了!”

  “快接着念!”

  底下性子急的老汉敲着旱烟袋,笑骂出声。

  孔会计抓起算盘,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急什么!”

  “今晚连夜分,家家户户都有份!”

  “马小花家,苞谷两百八十斤,小麦一百斤!”

  郑强刚把粮食过完磅。

  徐春花就一把推开自家男人。

  “躲开!”

  “这金贵玩意儿你毛手毛脚的再给磕破了!”

  徐春花又哭又笑,眼泪顺着粗糙脸颊上的笑纹往下淌。

  她弯下腰,双手紧紧攥住那两百斤重的粮袋粗麻绳。

  常年干农活的腰板发力一挺。

  “起!”

  两百斤的满粮袋被她稳稳扛在肩膀上。

  徐春花健步如飞的往牛车方向走。

  “我的老天爷啊。”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不掺沙子的好面!”

  她走两步,眼泪就啪嗒掉在结霜的黄土地上。

  “强子,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郑强跟在后面,手里也扛着一袋,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

  “做啥梦!”

  “这都是苏大夫给咱们挣来的活命粮!”

  周围领了粮食的社员们,一个个把脊梁骨挺得笔直。

  在这个年代,粮食就是一切,粮食就是命。

  马胜利拄着木棍站在拖拉机履带上,抽着旱烟眼眶发红。

  “往后咱们七队老少爷们,在这东风公社,算是彻底挺直腰杆了!”

  “再也不用看公社那帮人的脸色讨饭吃!”

  “再也不用去隔壁大队借那带绿毛的烂薯干了!”

  狂风卷着黄沙,把七队的欢呼声送出很远。

  与此同时。

  两里地外的风口队打麦场上,却是另一番死气沉沉的景象。

  在苏云十倍体能的听觉里。

  隔壁那种压抑的哭号声,顺着风口清晰的钻进他的耳朵。

  风口队队长张富贵贪墨口粮被直接端了,连带扯出了一屁股的烂账。

  他们今年分到的,全是从粮站底仓拉回来的烂货。

  一大堆掺了粗黄沙的霉变烂薯。

  以及连鸡吃了都不下蛋的干瘪死谷子。

  风口队的社员们一个个双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饿着肚子蹲在刺骨的寒风中。

  火把的微光照在一张张蜡黄麻木的脸上。

  “娘的,张富贵这个绝户头。”

  “贪了咱们的救命粮,就给咱们留下这些喂猪都不吃的东西!”

  二柱红着眼,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半袋霉麦子。

  风中,隐隐飘来两里地外七队那地动山摇的震天欢呼。

  这声音落在风口队社员的耳朵里,心里难受极了。

  他们听着七队的欢庆,看看自家分到的烂粮,心里满是绝望。

  月上中天。

  七队打麦场上的分粮已经进入了尾声。

  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苞谷甜香。

  郑强光着膀子,热的浑身冒白气。

  他没有立刻赶车回家,而是跟另外几个壮汉凑在一起。

  他们自发的从粮堆最里面,挑出了几十袋最顶尖的货色。

  这是用最细的箩筐,一点点筛出来的,没有半点杂质的纯白面和特级小麦。

  几个汉子把这几十袋尖货,稳稳当当的垒在一辆刚卸空的大号牛车上。

  郑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披上旧棉袄,红着眼眶大步走向火把光晕的边缘。

  苏云正双手揣在旧军大衣兜里,神色平静的看着这场狂欢。

  “苏大夫。”

  郑强粗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轴劲。

  他指了指身后那辆装满的牛车。

  “大伙儿私下凑了点尖货,筛得干干净净的纯白面和小麦。”

  “这点精粮,咱们几个今晚必须给您的知青大院送去!”

  马胜利跟着走上前来。

  老队长将旱烟袋往鞋底重重一磕,语气不容置疑。

  “苏大夫,您要是不收。”

  “大伙儿这大冬天的,连这口精粮都咽不下去!”

  徐春花也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苏云。

  “就是啊苏大夫,没您,咱七队今年冬天得活生生饿死一半人。”

  “这是咱们全队老少爷们的一点过冬谢礼,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周围十几个汉子纷纷围拢过来,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苏云立在夜风中。

  他看着这群眼底满是赤诚的汉子,脸上浮现几分欣慰。

  苏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迈开腿,从容的走到牛车前。

  大手在那扎紧的麻袋口上轻轻拍了两下。

  “强子哥,马队长。”

  苏云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无法反驳的掌控力。

  “大家伙儿的心意,我领了。”

  他收回手,指了指村西头那座占地三亩的高墙大院。

  “但这粮,我不能收。”

  苏云的目光扫过众人。

  “大院里的粮食储备,魏老首长那边早就派人安排妥当了。”

  苏云面不改色,从容的搬出借口。

  “军区特批的白面和物资,不仅够我们几个吃,还管够。”

  “这批精粮你们拉回去。”

  苏云伸手拍了拍郑强的肩膀,力道很稳。

  “眼看着大雪就要封山了。”

  “让老少爷们只管把粮食拉回家。”

  “家家户户把粮囤塞满,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心过个丰收的肥年。”

  “这比送给我什么谢礼都强。”

  魏老首长的名头一搬出来,大伙儿就知道苏云确实不缺粮食。

  村民们感激涕零。

  徐春花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大伙儿见苏云态度坚决,只能罢手。

  夜深了,打麦场上的火把渐渐熄灭。

  社员们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赶着牛车,欢天喜地地各自散去。

  苏云双手重新揣进发白的旧军大衣兜里。

  他转过身,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冻土,步伐沉稳的往回走。

  嘎吱一声。

  他单手推开那扇三米高、墙头插满碎玻璃碴的红漆木门。

  苏云跨进门槛。

  他转身,双手抓住厚重的红漆木门,向内合上。

  哐当一声闷响。

  木门闩严丝合缝的闭死在卡槽里。

  大院彻底与外界的寒风和村社人情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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