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社许诺给陈平的这处小院子,比陈平预想的要安静些,也更破败些。

  院墙不高,是用河滩上的碎石混着黄泥垒起来的,经过雨水的冲刷,墙体显得斑驳陆离,墙头压着的几把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除了一口不知还能不能出水的老井,就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逼仄的偏房。

  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钻出了枯黄的杂草,透着一股子久不住人的荒凉劲儿。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钱袋。

  那是刚从青衣社堂口领回来的月俸。

  五两纹银,外加这处宅子的钥匙。

  沉甸甸的银子隔着粗布衣衫压在肋骨上,带着一种冰冷而坚硬的真实感。

  “平哥,我去烧水。”

  狗娃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满是冻疮的手腕。

  他怀里抱着一捆不知从哪捡来的干柴,正低着头往角落里的土灶走去。

  自从义庄那事后,狗娃就一直默默跟在陈平身后。

  他不说话,不提要求,甚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条被捡回来的流浪狗,只知道闷头干活,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丢弃。

  “笃笃笃。”

  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敲响。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

  陈平眼神微凛,他冲狗娃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狗娃立刻放下柴火,快步跑过去拔开了门闩。

  随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摩擦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影晃了进来。

  来人背上像是背了口看不见的黑锅,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手里捏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刚迈进门槛,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浑浊,嘶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碎了吐出来。

  老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整个人显得无比凄惨和衰败。

  是刘老锅。

  “陈......陈红棍,恭喜啊。”

  刘老锅终于止住了咳,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只眼睛半眯着,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个卑微的笑:“老头子听说你立了棍,特地来讨杯水喝......咳咳,要是嫌老头子晦气,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那背影看着就像是一条快死的老狗,凄凉得让人不忍直视。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老头此刻的惨状所蒙蔽,觉得他是个废人。

  但陈平记得。

  两个月前,当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码头上乱撞时,就是这个老头,用那根旱烟杆狠狠敲着他的脑袋,教他怎么辨认水流的急缓,怎么看懂那些大人物脸上的微表情,怎么在帮派的夹缝里像老鼠一样藏好自己的尾巴。

  那时候的刘老锅,虽然也咳,也驼背,但绝不是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这老头在演戏。

  陈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世道,背叛是常态。

  刘老锅见过太多白眼狼,他不敢赌陈平得势之后还会不会认他这半个师傅。

  所以他把自己剥开了,揉碎了,把最不堪、最无用的一面展示出来,以此来试探陈平的底线。

  “进来说话。”

  陈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侧过身,指了指东侧那间还算宽敞的偏房,“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那间屋子归你了。”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刘老锅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在陈平脸上转了两圈,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勉强。

  但陈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老头子我......咳咳,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吃闲饭的......”刘老锅还在试探,声音里带着颤音。

  “废人不废人,你自己清楚。”陈平看着他,目光透过那层伪装的卑微,直视着他的内心,“当初若不是你教我怎么在这片码头做事,怎么把头低下去,怎么把眼睛里的东西藏起来,我这会儿早就是河底的一具枯骨了。”

  “这份情,我陈平记得。”

  听到这句话,刘老锅那佝偻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了腰。

  虽然背还是驼的,但那种随时会断气的颓丧感瞬间消失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笑了起来。

  “嘿嘿......好,好哇。”

  刘老锅也不客气了,大步走进院子,那根旱烟杆在鞋底狠狠磕了磕,发出一连串脆响。

  他一屁股坐在井边的石墩上,也不嫌凉,从怀里掏出烟叶袋子,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填。

  “陈红棍,你知道老头子当初为啥愿意教你不?”

  刘老锅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着陈平,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身上有股味儿。”

  陈平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希望。”

  刘老锅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的眼睛太亮了,太干净了,那种眼神,不像是来讨生活的漕工,倒像是......像是觉得这世道还有救,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种东西,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太刺眼了。”刘老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会让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觉得难受,觉得被冒犯了,你要是顶着那样一双眼睛在码头上晃荡,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把眼珠子抠出来踩碎。”

  陈平默然。

  他知道刘老锅说得对。

  那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这个封建黑暗的乱世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底气。

  “所以我教你。”刘老锅嘿嘿笑着,指了指陈平现在的脸,“我教你怎么装孙子,怎么变得麻木,怎么变得和这码头上千千万万个漕工一样,看起来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两个月,你学得很好,现在的你,看起来又冷又硬,跟这青口镇的每一块砖头都没两样。”

  老头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但我知道,你小子的心还没黑透,若是黑透了,刚才你就该把我轰出去,或者扔两个铜板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

  陈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头。

  “陈红棍如今也是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刘老锅摩挲着手里的烟杆,“这红花棍虽然威风,但你根基浅,帮里其他几个红棍,哪个身后不是跟着一帮子亲信?老头子我虽说身子骨废了,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脑子也还没糊涂,有些事,倒是能帮你参谋参谋。”

  这是一场交易。

  陈平懂,刘老锅也懂。

  在这世道,感情太过于奢侈,利益捆绑才最这个时代最牢靠的关系。

  刘老锅用他的经验换取庇护,陈平用一张床铺换取一个老江湖的指点。

  这个买卖在陈平眼中,是值的。

  “既然来了,就住下。”陈平一锤定音。

  此时,站在一旁的狗娃已经听得有些发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不识字,不会算账,更不会武功。

  陈平如今是帮中红花棍了,不是之前的那种泥腿子了。

  而他,只会烧火、扫地、搬尸体。

  一种巨大的空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一把枯草,显得格格不入。

  平哥如今是体面人了,身边不该再跟着他这么个累赘。

  狗娃默默地将手里的柴火放下,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不敢看陈平,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朝院门挪去。

  他不想让平哥为难,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赖着不走的乞丐。

  “你干什么去?”陈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狗娃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回码头去......我们的交易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就不在这给平哥添乱了......”

  陈平眉头微微皱起。

  说实话,理智告诉他,留下狗娃确实是个累赘。

  多张嘴就多份开销,多个人就多份软肋。

  但脑海中闪过义庄的那些夜晚,这孩子背着比他自己还重的尸体,吐得脸色煞白却一声不吭。

  “站住。”

  这次说话的不是陈平,是刘老锅。

  老头子用烟杆指了指狗娃的背影,转头看向陈平,眯着眼问道:“这小子,品行咋样?”

  陈平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吃苦耐劳,不抱怨,义庄的事情他干得虽然粗糙,但也在努力学,最重要的是,嘴严。”

  刘老锅吧嗒抽了两口烟,眯着眼打量着狗娃那瑟瑟发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既如此,这小子若是这会儿走出这个院门,你信不信,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平眼神一冷:“怎么说?”

  “陈红棍,你这次上位,那是踩着别人的脑袋上去的。”刘老锅用烟嘴点了点院门外,语气阴恻恻的,“帮里那几个盯着红花棍位置好几年的老人,哪个不恨你恨得牙痒痒?他们现在不敢动你,那是怕黄牙,怕帮里的规矩。”

  说到这,刘老锅嘿嘿笑了一声,指着狗娃道:“但这么个没人疼没人爱的野孩子,要是离了你的院子,那些人会放过他?这可是送上门的,捏死他,既能恶心你,又能出口怨气。”

  “更别提那个鬼手张。”刘老锅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的那帮手下,现在估计正满大街找机会给你上眼药呢,这小子身上打着你陈红棍的戳,若是落单了,少不得要被扒层皮挂在码头上示众,好用来扫你的面子。”

  陈平皱了皱眉,看着狗娃那瘦弱的脊背,冷声道:“这本就是交易,我当初救他一命,给过钱了。”

  “嘿,交易好,老头子我最喜欢交易。”刘老锅那张橘皮老脸笑得皱成了一团,“既然这小子品行尚可,嘴又严,那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正好缺个端茶倒水、跑腿办事的。”

  “让他跟着我学个个把月,若是真不是那块料,到时候再让他滚蛋也不迟。”

  陈平看了一眼刘老锅,又看了一眼狗娃。

  他知道刘老锅是在给这孩子找条活路,也是在给他陈平找个台阶。

  “这期间的开销,你自己承担。”

  陈平冷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朝正房走去,只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直到陈平进屋关上了门,狗娃还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怕陈平嫌弃。

  “还愣着干啥?”

  刘老锅对着狗娃说道。

  “过来,给老头子我把这烟袋锅子装满,既然留下了,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学着点,这世道,想活命,光会干活可不行。”

  狗娃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跑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处破败的小院里,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陈平紧闭的房门上,那一抹淡淡的暖色。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从漕工开始成就人仙,从漕工开始成就人仙最新章节,从漕工开始成就人仙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