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在神行二字出现的一瞬,他浑身的肌肉开始蠕动。

  从小腿开始,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脊背,像一道看不见的浪从下往上涌,所过之处,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缩,鼓起,再压下去,变得更紧,更致密,他的身体轮廓比刚才清晰了整整一圈。

  陈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肌肉在皮下蠕动,指节之间的筋肉压缩成束,皮肤被从里往外撑紧。

  紧接着,是埋在皮肉下的大筋。

  他清晰地察觉到,腿部的粗壮筋脉在疯狂拉伸。

  比炼筋圆满时还要长出一截,韧如满月弓弦,硬如百炼精钢。

  同时骨头也开始变重。

  从骨髓里往外沉,像是骨头里被人一点一点灌进了铅,脚踩在地上,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身躯变得沉了。

  陈平伸手捏了捏左手的骨头,感觉像是在捏一截铁棍,坚硬,沉重,硌手。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抬起手臂。

  粗糙的皮肤纹理在急剧收缩,毛孔闭合。

  皮层看似变薄了,却透着一股韧性。

  指甲用力狠掐下去,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瞬间回弹。

  最后是气血。

  丹田里的气血开始翻涌,像是一潭死水被搅动,慢慢活了,流动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气血变得更加凝练,顺着经脉往四肢末梢涌,把刚刚蜕变过的肌肉、骨骼、大筋全部浸透,一遍,两遍,三遍,每浸透一遍,那种紧实的感觉就加深一分。

  陈平没有动,就这么站着,任由身体自己完成这件事。

  院子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蠕动的感觉慢慢退去。

  陈平缓缓合拢五指。

  指节咔咔作响,声音比以前更沉,像是硬木敲击硬木。

  整具身体壮了一圈,皮肤紧致,肌肉致密,骨骼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气血从丹田出发,顺着大筋流遍全身,比以前快了半分,也顺了半分。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神行】

  【效用:身随意动,久行不疲。】

  陈平盯着这八个字,站了片刻。

  身随意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木桩。

  念头一动。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移动,只是念头刚起,人已经在木桩面前了,脚下落地无声,身形连晃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拳头在身形出现的瞬间已经轰出。

  浑身筋骨齐鸣。

  近乎九成气血随着崩石劲涌向拳面,潮水一样,又快又齐。

  轰!

  那根铁木铸就的木桩,在这一拳下直接被削去半截,断茬参差,木屑四溅,碎片打在院墙上噼啪作响。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发红,皮肉绷紧,虎口处隐隐发麻。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半截木桩。

  忽然,他笑了。

  起初只是胸腔里压抑不住的一声闷震,紧接着,那股打破桎梏的激动,再难以压制。

  “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带着一股压抑了大半年的狂热与痛快,惊得屋檐下筑巢的麻雀扑棱棱地振翅惊逃。

  来到这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纯粹的力量蜕变而感到如此兴奋,如此滚烫!

  下一息,他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出现在木桩左侧,重拳轰落!出现在右侧,再轰!出现在死角正后方,又是一拳!

  出现在右侧,再轰,出现在正后方,又是一拳。

  拳头如同骤雨,连连挥出,每一拳落下,木屑纷飞,噼啪声接连不断。

  不过几个呼吸,那根木桩便被他彻底打成了漫天齑粉,碎木屑铺了一地。

  陈平收拳,站定。

  依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念头微动,一步跨出。

  人已在五步之外的街道上,夜风透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再一步。

  六步之外。

  清冷的月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仿佛有人在原地站了一瞬,随即随风消散。

  陈平负着双手,在长街上迈开步子。

  脚下无声,街道两侧的院墙、摊位、树影从视野里一闪而过,五个呼吸已跨出百步之遥。

  他停下来。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衣角吹起一角。

  陈平站在月光下,感受了一下体内气血。

  微乎其微。

  就一点点,和以前练行走时大筋绷着、气血往末梢强送的感觉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时候走一个时辰,腿上的大筋酸得像是要断,气血要补半天,现在百步走完,体内气血平稳,心跳不快,呼吸不乱。

  他沉默了片刻。

  胸腔里那根因为乱世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松弛。

  原来圆满肝满,便是蜕变。

  他在月光下站了片刻,想起刘老锅早上说的那句话,转身往街尾的酒铺走去。

  夜里的青口镇比白天冷清得多,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地面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街上行人零散,偶尔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人。

  陈平走过一条巷子口,停了一下。

  巷子里黑,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阴寒的气息隐约从里头渗出来,比白天在小院里感觉到的淡,但确实存在。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酒铺的掌柜见他进来,从柜台后头抬起头,认出了他,利索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坛黄酒,用麻绳扎好,递过来:“陈爷,还是老规矩?”

  “嗯。”

  陈平付了铜板,提着酒坛往回走。

  推开院门,刘老锅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旱烟锅,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陈平。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眼神在陈平脸上停了停。

  “第一次见你小子这么开心。”刘老锅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怎么,捡着金元宝了?”

  陈平没有说话。

  刘老锅哦了一声,目光往下移,在陈平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微微一变,轻轻咦了一声。

  “你是不是壮了?”他眯起眼,凑近看了看,“皮肤好像也白了一些。”

  刘老锅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从他肩背移到脸上,又移回来。

  原本合身的练功短褂,肩背处绷紧了一圈,袖口也略显局促,胸口的布料微微鼓起。

  皮肤比以前白了半分,但更多的是那种紧致的质感,不再是以前码头上晒出来的暗沉。

  眉眼之间的线条硬了一些,多了一抹凌厉。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

  随即撇过头。

  “我去做饭了。”

  他拎着旱烟锅,迈步往厨房走,背影不紧不慢。

  陈平站在院中,把院里的木屑扫净,拢成一堆,倒进角落的灰桶里。

  扫完,从屋檐下取出酒坛,放到石桌上。

  “刘叔,你的酒放这了。”

  厨房里传来刘老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满意:“知道了。”

  锅勺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

  陈平在石桌边坐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色清亮。

  他在心底把神行的效用反复推演压实。

  五步以内无影无形,这已经脱离了技能的范畴,但技能再强,没见过血就是纸上谈兵。

  炼脏能不能看穿,明劲暗劲能不能在那一步之间反应过来,他心里没底。

  这件事,得见过血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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