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第一天,有人倒下了。

  不是老人,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孩,从悬崖上救下来的那一批里的。他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跪在雪里,然后就起不来了。

  他母亲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累。”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就……累。”

  达达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说。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办?”

  达达没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遮风的地方。只有雪,雪,雪。

  “走。”她说,“不能停。停了更冷。”

  母亲把孩子背起来,跟在队伍后面。孩子趴在母亲背上,眼睛闭着,脸烧得通红。

  火走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会死。”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抖。

  博罗卡伸出手,捂住火的嘴。

  “别说。”她低声说。

  火看着她,眼睛里没有难过,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棍子探路。他不知道自己在探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脚就冻麻了;冻麻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

  他没往下想。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喘几口。她的红头发上全是雪,白一块红一块的,像没染匀的布。

  “还有多远?”她问。

  拉约什没回答。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雪原上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天和地,白和白。

  唯一能认的,是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往西走,一直往西走。

  但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那个孩子死了。

  母亲背着他走,走着走着,觉得背上轻了一点。她停下来,把儿子放下来看。

  他已经不喘气了。

  脸还是红的,但嘴唇紫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上。

  母亲蹲在雪里,抱着他,一动不动。

  没人催她。

  达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她说。

  母亲摇摇头。

  “我不走。”

  达达没说话。她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母亲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雪地上。然后用雪把他盖住,盖成一个白色的包。

  “他在这儿。”她说,“你记着这个地方。以后想他了,就朝这个方向看。”

  母亲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包,看着看着,忽然哭出来。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呜呜的,像风吹过石头缝。

  达达把她拉起来。

  “走。”

  母亲站起来,跟着她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再看一眼。

  那个白色的包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的一个小点。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生火。

  不是不想生,是没东西烧。雪原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能烧的东西。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拉约什抱着露琪卡,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但还是很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里,冷到心里。

  “奶奶,”露琪卡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讲个故事吧。”

  达达坐在最外面,背靠着风。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讲什么?”

  “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那里有海。海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海边有沙子,白的,细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那里的树,一年到头都是绿的。树上结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摘下来就能吃。甜的,酸的,什么味都有。”

  “那里的人不用穿这么多衣服。一块布裹着就行。光着脚走路,脚底板不疼,不冷,不硌。”

  露琪卡问:“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达达说,“我也没去过。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一个从那边来的人。他说,那边叫海那边。过了海,还有更大的海。再过了那个海,还有更大的。”

  “那我们去不去?”

  达达没有回答。

  风呜呜地吹,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路会告诉我们。”

  第二天早上,那个叫火的女孩第一个爬起来。

  她站在雪里,看着西边,一动不动。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白,白,白。

  “你看什么?”

  火没回答。她忽然蹲下去,用手扒雪。

  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不停。

  博罗卡也蹲下去,帮她扒。

  其他人围过来,看着她们扒。

  扒了很久,扒出一个坑。坑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白的,是灰的,黄的,一块一块的。

  骨头。

  很大的骨头。比人的大,比马的大,比任何见过的动物都大。

  “这是什么?”拉约什问。

  达达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骨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不知道。没见过。”

  “能烧吗?”

  达达拿起一块骨头,掂了掂。干的,轻的,敲起来空空的。

  “能。”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生起了火。

  不是树枝的火,是骨头的火。那些大骨头扔进火堆里,烧得噼啪响,冒出蓝绿色的光。那光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红黄的火,是幽幽的,冷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但暖和。

  真的很暖和。

  所有人都围在火边,伸出手烤着,把冻僵的脚伸过去,让火一点点把它们暖回来。

  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坐在火边,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苗,忽然说:

  “这火……像他的眼睛。”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眼睛就是这种颜色。蓝蓝的,绿绿的。后来变黑了。但我记得。”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火坐在对面,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眼睛里映出同样的颜色。

  她忽然开口:

  “他在里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

  “那个孩子。”火指着火堆,“他在这儿。”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抖。

  “你……你说什么?”

  火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蓝绿色火苗。

  “骨头里,有他的路。”她说,“他走不了了。但火能走。”

  母亲跪下来,看着那堆火,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他们睡得很沉。

  不是因为暖和——其实还是冷,骨头烧出来的火,没有木头烧的旺。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个母亲睡在火边,一直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苗,看着看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儿子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但跑不动。雪太深了,腿拔不出来。

  她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答,只是挥手,一直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堆还在烧,但那些蓝绿色的火苗没了,只剩下一堆白灰。

  她跪在灰堆旁边,用手摸了摸。

  凉的。

  但她知道,儿子不冷了。

  第三天,他们继续往西走。

  雪还是那么深,天还是那么白,路还是那么看不见。但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那根棍子探路。露琪卡跟在他后面,博罗卡牵着火走在中间,达达走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

  那个母亲走在队伍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会在那边等我。”

  旁边的人看着她,没听懂。

  “在那边。”她指着西边,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等我。”

  达达走上来,和她并肩。

  “会的。”她说。

  两个女人一起往西走,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风也停了。天地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火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那边。”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还是雪,还是白。

  但仔细看,雪上面,有一道黑。

  很细,很长,像一条线。

  他们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线,是一道裂缝。地上的裂缝,很深,看不见底。

  裂缝两边,雪化了,露出黑色的石头。

  达达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

  “热的。”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热的?在这冰天雪地里?

  火也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放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

  “下面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火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气,看着那些化了的雪。

  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火。”她说,“下面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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