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走进去的雾气,一直没有散。

  他们站在雾的边缘,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回应。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雾里吹出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别喊了。”达达说。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她。

  “他进去了,”达达说,“就不会出来了。”

  露琪卡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雾,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火忽然开口:“他在那边。”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看见了?”博罗卡问。

  火点点头。

  “看见了。站着。朝他妻子走过去了。”

  “他妻子长什么样?”

  火想了想。

  “瘦瘦的。头发白的。穿一件灰袍子。”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妻子。”她说,“死了很多年了。”

  没人再说话。

  风从雾里吹出来,把那些青草的味道吹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奇怪。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青草的味道?

  达达转身,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前面就是山那边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

  不是因为陡,是因为太滑。雪化了,石头露出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像踩在油上。走几步,摔一跤。走几步,再摔一跤。

  露琪卡摔了十几次,最后一次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

  “我不走了。”她说,“就躺这儿,等死。”

  拉约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死了,那只鸡怎么办?”

  露琪卡愣了一下。

  “什么鸡?”

  “那只跑得最快的。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追上了,杀了吃了。它现在在你肚子里。你死了,它也死了。”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它跑得太快了。”她说,“不能让它白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第一棵草。

  不是雪里的那种苔藓,是真的草。绿的,嫩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着。

  小宝第一个跑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火也蹲下,摸了摸。

  “活的。”她说。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走过来,也都蹲下,看那棵草。

  看着看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太久没看见绿色,突然看见了,眼泪自己流下来。

  达达站在旁边,没哭。但她伸出手,在那棵草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她说,“前面还有更多。”

  再往下走,草越来越多。

  一片一片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从化了的雪里冒出来,绿得扎眼。

  然后是灌木。矮矮的,灰绿色的,叶子小小的,硬硬的,但真的是灌木。

  然后是树。

  第一棵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那棵树不高,歪歪扭扭的,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树干是褐色的,树皮皱巴巴的,树枝上冒出几颗嫩芽,黄绿色的,像刚睡醒的眼睛。

  露琪卡跑过去,抱住那棵树。

  “树!”她喊,“真的是树!”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蹭了蹭,蹭了一脸树皮。

  拉约什也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糙糙的,硬硬的,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回头问,“那些穿靴子的,会不会也追到这儿来?”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这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雪里。”

  拉约什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看不见的远处。

  活人住的地方。

  他们多久没看见活人住的地方了?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里的冰已经化了,水哗哗地流着。河边长满了草,还有几棵柳树,枝条软软的,在风里摇。

  卡洛让人生火,用河里的水煮东西。水是甜的,比雪水好喝多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喝着喝着,又哭了。

  “别哭了。”达达说,“留着力气,明天还要走。”

  “还走?”有人问,“走到哪儿?”

  达达看着远处。那边还是山,但矮多了,绿多了。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能停的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能停?”

  达达没有回答。

  火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她没缩回来。小宝坐在她旁边,也把脚伸进去。

  “凉吗?”他问。

  “凉。”

  “那你怎么不缩回来?”

  火看着那些流动的水,看着看着,说:

  “脚凉了,才知道自己在活。”

  小宝想了很久。然后他把脚又往水里伸了伸。

  “我也要活。”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生了一堆大火。

  不是取暖,是庆祝。庆祝活着翻过了那座山,庆祝看见树和草,庆祝又活了一天。

  达达坐在火边,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人走到一个山谷里,看见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那个人问老人,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这是你能停的地方。”

  “那个人说,我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停了?”

  “老人说,能停。但你停了,后面的人就找不着你了。”

  “那个人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露琪卡问:“他为什么不留下?”

  达达看着她。

  “因为后面还有人。”她说,“他们看着他留下的记号走。他停了,记号就没了。”

  露琪卡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看着那些一路跟着走过来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走,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山谷,是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很深,没到膝盖,绿得像泼出来的颜料。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像海里的浪。

  小宝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草地,愣住了。

  “这是什么?”

  “草原。”达达说。

  “能走吗?”

  “能。但慢点走。草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有。”

  小宝点点头,跟在火后面,一步一步走。

  草很深,看不见脚底下。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可能是土,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洞,可能是活的东西。

  但没人在乎。

  能走在草上,已经比走在雪上好一万倍了。

  走了小半天,火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草。扒了一会儿,扒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磨过的,圆圆的,扁扁的,中间有个洞。

  “这是什么?”小宝问。

  火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从洞里穿过来,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圆的光斑。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用过。”

  达达走过来,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这是磨盘。”她说,“磨粮食用的。”

  “粮食?”露琪卡凑过来,“这儿有人种粮食?”

  达达摇摇头。

  “以前有。现在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草原,草,风,看不见的人。

  “有人在这儿住过。”她说,“很久以前。”

  拉约什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很多眼睛,在草后面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往前走。

  就在发现磨盘的地方扎了营。达达说,要看看有没有人。

  但没人来。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火坐在磨盘旁边,一直看着那个洞。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以前。”火说。

  “以前什么样?”

  火想了想。

  “有人。很多。在这儿住。磨粮食。生火。唱歌。”

  “后来呢?”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小宝慌了。

  “你怎么哭了?”

  火擦了擦眼泪。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哭。”

  博罗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什么?”

  “人。很多。走着走着,就没了。”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他们在别的地方。”

  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博罗卡指着那堆火。

  “火说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

  草被吹得哗哗响,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

  拉约什躺在火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问:

  “奶奶,那些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达达躺在旁边,没睡着。

  “不知道。”她说,“也许往西走了。也许往东走了。也许死了。”

  “那我们呢?”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一样。”她说,“往西走。也许走到能停的地方。也许死在路上。但走着,就有后面的人跟上。”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石人吗?”

  达达笑了。

  “也许。也许有人会在你走过的地方,堆一个石人。让后面的人看见。”

  拉约什闭上眼睛。

  草还在响,哗哗的,像在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在草原上走着,往西,一直往西。

  他也走在里面。

  草很深,没到膝盖。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像海里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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