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农生环大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
「好的，感谢各位专家的评审意见，我们课题组在下一阶段会针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的整改和推进。」
随着最後一位汇报人走下讲台，这场长达七个多小时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农业生物重要性状形成基础」的年度中期考核会，终於落下了帷幕。
张民方教授摘下眼镜，揉了太阳穴。
开这种高强度的项目评审会，比在实验室里盯一天数据还要耗费心神。
他站起身，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
张教授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早上他让孙翔他们去三楼实验室，已经过去差不多八个小时了。
「也不知道做的怎麽样了————」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提取野外非模式植物的基因组DNA，本身就要对付大量干扰的次生代谢物，非常考验实验者的基本功。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准备去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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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啊。」
旁边，一个微胖的教授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是同学院研究植物逆境生理的方教授。
方教授这两年的日子不算太好过，手里的几个横向课题刚好结题，新的大项目又没申请下来，经费卡得死死的，在学院里的发言权自然也不如张民方。
「有个事儿想跟你打个商量。」方教授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课题组下半年，是不是还有个科研助理的岗位编制空着？」
张教授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是来塞人的。
在高校里，这种跟着大牛课题组走的科研助理（RA），虽然大部分是劳务派遣性质的，但如果学生以後想竞争学校统招的带编实验员，或者申请顶尖高校的博士，这份在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工作履历，绝对是一块极其过硬的敲门砖。
「我手底下有个研三的学生，非常踏实肯干，也想留校发展。」
方教授推销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孩子基本功很紮实，上个月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PlantDiversity》上发了一篇影响因子很不错的文章。」
「老张，你看能不能让他去你那边过渡一下？」
《PlantDiversity》确实是一本相当优秀的国内顶刊，能发一作，说明这个硕士生确实有点水平。
如果放在平时，张教授手里要是有空名额，做个顺水人情也就收了。
但今天不行。
「老方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张教授略带歉意的说道。
「要是你早两天跟我说，这事儿肯定没问题，你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
「但是我这边那个科研助理的位置，上午刚刚定出去了，之前有个毕业的学生要回来继续做。」
方教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不过既然没位置了，他自然也不会死缠烂打。
「哎哟，毕业的学生愿意回来？」
「那可是好事啊，知根知底的，上手就能干活，省了你不少培训的功夫！」
方教授笑着打了个哈哈。
「那行，你忙着，我再去问问老李那边有没有空缺。」
两人寒暄了两句，方教授便转身离开了。
他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学生手里握着国内顶刊的一作，在这栋大楼里想找个过渡的课题组，总归是能找到的。
经过方教授这个小插曲，等张民方教授走到三楼「植物遗传与分子育种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了。
他推开实验室缓冲间的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几个科研狗正在各自的超净工作台前忙碌着。
看到大老板走进来，几个学生喊了一声「张老师」後，便立刻转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移液管，生怕手一抖加错了试剂。
张教授点了点头，没说什麽，他在实验室里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孙翔和李东。
然後又朝着刘东平时带教新人的那个实验台走去。
台面上收拾得乾乾净净，CTAB裂解液、氯仿、异丙醇这些试剂都已经归位了。
旁边的一台PCR扩增仪正在闪烁着绿灯，显然是有人已经进入了下一步的扩增程序。
「人呢？」
张教授找了一圈没看见大弟子，随口问旁边一个正在摇晃培养瓶的研二男生。
「刘东呢？」
男生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
「张老师，东哥去上厕所了。」
话音刚落，实验室後门就被推开了。
刘东正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老师正看着他。
刘东止住了嘴中的歌词，有些尴尬的说道。
「老————老师，您开完会了？」
张教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孙翔他们呢？」
「哦，孙翔和他学生回酒店收拾行李去了。
刘东老老实实的汇报导。
「他们明早的高铁回江城，本来做完之後想和你定下後面实验的时间的。
但我看您在开项目评审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然後等您开完在告诉他们。」
回去收拾东西了？
张教授一听，心里顿时叹了口气。
看来是时间来不及，做到一半放弃了。
他倒也没有怪李东。
毕竟那批高山柳菊的野外样本，富含多糖和多酚，提取难度很大。
就算是一个研二的老手，从研磨、裂解、抽提、沉淀、洗涤，再到最後的全流程质控检测，做完那些样本起码也要十五六个小时。
「他们哪一步卡住了没有？裂解充不充分，DNA出现降解没有？」
张教授一边往操作台走，一边说道。
「还有那批野外样本还剩下多少没做的？」
「测序平台那边催得紧，你今晚得辛苦一下加个班，把剩下的样本给做出来了。
刘东听着老师的问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老师，没有剩下的了。」
「什麽叫没有剩下的了？」张教授一愣。
「他们做完了啊。」刘东指着不远处的超低温冰箱。
「所有的野外样本，不仅DNA提取全部做完了，连测序建库前的三组预实验都给跑通了。」
「做完了？」
张教授停下了脚步，声音不自觉的也大了点。
「八个小时？几十个难提的野外样本？全流程做完？！」
张教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多年的科研常识！
这怎麽可能？中间的离心和沉淀时间是固定没法缩减的，难道那小子其他的步骤没有一点卡壳？
「带我去看看！」张教授说道。。
刘东也不废话，赶紧走到—80℃的超低温冰箱前，戴上防冻手套，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个装满EP管的样品盒。
然後又快步走到旁边的凝胶成像系统电脑前，唤醒了屏幕。
「老师，样本全在这儿了，这是跑出来的电泳图。」
张教授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样品盒里的那些微量离心管。
只看了一眼，他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太规整了！
几十个EP管在架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管底的核酸沉淀用TE缓冲液溶解後，液体清澈透明，肉眼看不到一点因为酚类物质氧化而产生的褐变杂质。
而且，每一管的液面高度都像是由精密仪器卡着刻度打进去的一样，分毫不差！
这种精准的加样控制，是一个高中生做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琼脂糖凝胶电泳图。
屏幕上，一条条萤光条带清晰可见。
张教授把脸凑近了屏幕。
没有弥散的拖尾！
这说明什麽？
说明在提取过程中，基因组DNA保持了极高的完整性，完全没有发生降解！
加样孔附近也没有发亮的杂质光晕，下方更没有代表RNA污染的小分子条带残留。
「做得很漂亮。」
张教授嘴里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
其实，只要能提出来符合测序标准的DNA，就算管子里稍微带点颜色，或者电泳图上稍微有点拖尾，都不影响大局，大家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个样。
但是，李东做出来的这批东西，居然让他看出了一种「美感」！
这种美感对於做实验、搞科研的人说，简直就像是听了一首无杂质、高音质的交响乐。
刘东在旁边又点开了一个EceI表格。
「老师，这是李东用NanoDrop测出来的纯度数据。」
「A260/280的比值全部稳定在1.85到1.90之间，蛋白纯度高得吓人。
「A260/230的比值也全在2.0以上，多糖和盐离子去除得非常乾净。」
「还有旁边的Qubit浓度测定，双链DNA的绝对定量完全达标。这质量，送去建测序文库绝对是一次过。」
张教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久久没有说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在办公室对那个少年说出的话。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想在哪里上学，就去哪里上学。」
「浙大并不缺优秀的生源————」
张教授的脸皮突然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浙大确实不缺优秀的生源。
但是！
这家伙是科研圣体呀。
「我那句话，是不是说的有点太早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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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感谢各位专家的评审意见，我们课题组在下一阶段会针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的整改和推进。」
随着最後一位汇报人走下讲台，这场长达七个多小时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农业生物重要性状形成基础」的年度中期考核会，终於落下了帷幕。
张民方教授摘下眼镜，揉了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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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
张教授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早上他让孙翔他们去三楼实验室，已经过去差不多八个小时了。
「也不知道做的怎麽样了————」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提取野外非模式植物的基因组DNA，本身就要对付大量干扰的次生代谢物，非常考验实验者的基本功。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准备去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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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啊。」
旁边，一个微胖的教授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是同学院研究植物逆境生理的方教授。
方教授这两年的日子不算太好过，手里的几个横向课题刚好结题，新的大项目又没申请下来，经费卡得死死的，在学院里的发言权自然也不如张民方。
「有个事儿想跟你打个商量。」方教授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课题组下半年，是不是还有个科研助理的岗位编制空着？」
张教授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是来塞人的。
在高校里，这种跟着大牛课题组走的科研助理（RA），虽然大部分是劳务派遣性质的，但如果学生以後想竞争学校统招的带编实验员，或者申请顶尖高校的博士，这份在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工作履历，绝对是一块极其过硬的敲门砖。
「我手底下有个研三的学生，非常踏实肯干，也想留校发展。」
方教授推销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孩子基本功很紮实，上个月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PlantDiversity》上发了一篇影响因子很不错的文章。」
「老张，你看能不能让他去你那边过渡一下？」
《PlantDiversity》确实是一本相当优秀的国内顶刊，能发一作，说明这个硕士生确实有点水平。
如果放在平时，张教授手里要是有空名额，做个顺水人情也就收了。
但今天不行。
「老方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张教授略带歉意的说道。
「要是你早两天跟我说，这事儿肯定没问题，你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
「但是我这边那个科研助理的位置，上午刚刚定出去了，之前有个毕业的学生要回来继续做。」
方教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不过既然没位置了，他自然也不会死缠烂打。
「哎哟，毕业的学生愿意回来？」
「那可是好事啊，知根知底的，上手就能干活，省了你不少培训的功夫！」
方教授笑着打了个哈哈。
「那行，你忙着，我再去问问老李那边有没有空缺。」
两人寒暄了两句，方教授便转身离开了。
他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学生手里握着国内顶刊的一作，在这栋大楼里想找个过渡的课题组，总归是能找到的。
经过方教授这个小插曲，等张民方教授走到三楼「植物遗传与分子育种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了。
他推开实验室缓冲间的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几个科研狗正在各自的超净工作台前忙碌着。
看到大老板走进来，几个学生喊了一声「张老师」後，便立刻转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移液管，生怕手一抖加错了试剂。
张教授点了点头，没说什麽，他在实验室里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孙翔和李东。
然後又朝着刘东平时带教新人的那个实验台走去。
台面上收拾得乾乾净净，CTAB裂解液、氯仿、异丙醇这些试剂都已经归位了。
旁边的一台PCR扩增仪正在闪烁着绿灯，显然是有人已经进入了下一步的扩增程序。
「人呢？」
张教授找了一圈没看见大弟子，随口问旁边一个正在摇晃培养瓶的研二男生。
「刘东呢？」
男生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
「张老师，东哥去上厕所了。」
话音刚落，实验室後门就被推开了。
刘东正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老师正看着他。
刘东止住了嘴中的歌词，有些尴尬的说道。
「老————老师，您开完会了？」
张教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孙翔他们呢？」
「哦，孙翔和他学生回酒店收拾行李去了。
刘东老老实实的汇报导。
「他们明早的高铁回江城，本来做完之後想和你定下後面实验的时间的。
但我看您在开项目评审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然後等您开完在告诉他们。」
回去收拾东西了？
张教授一听，心里顿时叹了口气。
看来是时间来不及，做到一半放弃了。
他倒也没有怪李东。
毕竟那批高山柳菊的野外样本，富含多糖和多酚，提取难度很大。
就算是一个研二的老手，从研磨、裂解、抽提、沉淀、洗涤，再到最後的全流程质控检测，做完那些样本起码也要十五六个小时。
「他们哪一步卡住了没有？裂解充不充分，DNA出现降解没有？」
张教授一边往操作台走，一边说道。
「还有那批野外样本还剩下多少没做的？」
「测序平台那边催得紧，你今晚得辛苦一下加个班，把剩下的样本给做出来了。
刘东听着老师的问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老师，没有剩下的了。」
「什麽叫没有剩下的了？」张教授一愣。
「他们做完了啊。」刘东指着不远处的超低温冰箱。
「所有的野外样本，不仅DNA提取全部做完了，连测序建库前的三组预实验都给跑通了。」
「做完了？」
张教授停下了脚步，声音不自觉的也大了点。
「八个小时？几十个难提的野外样本？全流程做完？！」
张教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多年的科研常识！
这怎麽可能？中间的离心和沉淀时间是固定没法缩减的，难道那小子其他的步骤没有一点卡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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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也不废话，赶紧走到—80℃的超低温冰箱前，戴上防冻手套，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个装满EP管的样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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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教授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样品盒里的那些微量离心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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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底的核酸沉淀用TE缓冲液溶解後，液体清澈透明，肉眼看不到一点因为酚类物质氧化而产生的褐变杂质。
而且，每一管的液面高度都像是由精密仪器卡着刻度打进去的一样，分毫不差！
这种精准的加样控制，是一个高中生做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琼脂糖凝胶电泳图。
屏幕上，一条条萤光条带清晰可见。
张教授把脸凑近了屏幕。
没有弥散的拖尾！
这说明什麽？
说明在提取过程中，基因组DNA保持了极高的完整性，完全没有发生降解！
加样孔附近也没有发亮的杂质光晕，下方更没有代表RNA污染的小分子条带残留。
「做得很漂亮。」
张教授嘴里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
其实，只要能提出来符合测序标准的DNA，就算管子里稍微带点颜色，或者电泳图上稍微有点拖尾，都不影响大局，大家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个样。
但是，李东做出来的这批东西，居然让他看出了一种「美感」！
这种美感对於做实验、搞科研的人说，简直就像是听了一首无杂质、高音质的交响乐。
刘东在旁边又点开了一个EceI表格。
「老师，这是李东用NanoDrop测出来的纯度数据。」
「A260/280的比值全部稳定在1.85到1.90之间，蛋白纯度高得吓人。
「A260/230的比值也全在2.0以上，多糖和盐离子去除得非常乾净。」
「还有旁边的Qubit浓度测定，双链DNA的绝对定量完全达标。这质量，送去建测序文库绝对是一次过。」
张教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久久没有说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在办公室对那个少年说出的话。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想在哪里上学，就去哪里上学。」
「浙大并不缺优秀的生源————」
张教授的脸皮突然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浙大确实不缺优秀的生源。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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