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向陆修远,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

  陆修远从未在妻子眼中看到这种神色,对桑榆在她心中的份量又有了新的认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那就今晚。”

  桑榆眼睛一亮,再次拜谢:“多谢侯爷!侯爷大恩,桑榆来日必报。”

  “不必多礼。”陆修远摆摆手,“走吧,趁天色还不算太晚。”

  马车吱呀,驶向大理寺的方向。

  陆修远策马跟在车旁,桑榆拉起帘子,略带歉意地说:“侯爷,实在对不住,这么晚了还劳您跑这一趟。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夜风拂过,车帘微微晃动,露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陆修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

  桑榆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车帘外传来陆修远的声音。

  “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桑榆一愣。

  陆修远策马靠近了些,继续说道:““两年前,你救安澜一命。这份情,我陆修远永世感激。”

  “那时候,她走投无路,被通缉,被追杀,整个京城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是你收留了她,护住了她,让她活了下来。”

  “如果没有你,她早就死了。我们……也不会有今日。”

  桑榆垂下眼,轻轻道:“她是个好人,好人,就该长命百岁,安康顺遂。”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陆修远的声音淡淡的,“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你做了那极少的一个,我记着。”

  桑榆沉默片刻,回道:“侯爷,您不必这样。我帮她,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知道。”陆修远说,“所以我才更记着。”

  那是他和安澜之间最深的结。

  他大哥杀了安澜全家,安澜隐忍多年,带着目的接近他,最终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那段日子,安澜被通缉,东躲西藏,走投无路。

  是桑榆收留了她。

  “你可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藏匿她,你会是什么下场?”

  桑榆事后想起来也有些后怕,更多的是庆幸无人发觉。

  “当时没想那么多,总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相信,她是一个好人。”

  陆修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所以,今日我帮你,也是一样的道理。”

  桑榆眼眶微热,垂下眼,轻轻说了声:“多谢”。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夜色,驶向大理寺。

  大理寺的监牢在皇城西南角,青石高墙,铁门森森。

  马车在门前停下,陆修远一下马,就有狱卒迎上来,看见是安远侯,连忙躬身行礼。

  “侯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陆修远负手而立:“我要见一个犯人。”

  狱卒赔着笑:“侯爷要见谁?小的去禀报。”

  “桑延。”

  狱卒的脸色变了一变,笑容僵在脸上。

  “这……侯爷,桑延是重犯,上头交代了,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陆修远也不恼,只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先去见了你们裴少卿。”

  狱卒一愣。

  陆修远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狱卒看清那令牌,脸色又是一变,连忙躬身:“是是是,侯爷请,小的这就带路。”

  桑榆跟在陆修远身后,踏入那道铁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腐臭味。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却死死忍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甬道幽深,两旁的牢房里时不时传来呻吟声和铁链的哗啦声。

  桑榆的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就在这种地方……

  “这边。”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侯爷,就是这间。”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陆修远侧身让开,桑榆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牢房里,一个人影靠在墙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父亲……”桑榆的声音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借着门口的火光,看清了墙上的景象。

  猩红一片。

  新鲜的血液洇湿半面墙,一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地面汇着一小滩血液,尚未干涸。

  “父亲!”桑榆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冰凉。

  身体尚有一丝温热。

  桑榆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陆修远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将那人影的头抬起来。

  桑延。

  确实是桑延。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像是用力撞在墙上所致。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桑榆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她的声音发抖,“不会的……不会的……”

  陆修远沉着脸,四处查看。忽然,他目光一凝,从桑延身旁的地上捡起一张纸。

  一封血书。

  他展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

  “桑榆。”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桑榆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火光下看去。

  是父亲的字迹。

  “微臣桑延,贪污军饷,愧对圣恩,愧对将士。今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家人,莫要牵连。罪臣桑延绝笔。”

  桑榆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不可能……”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可能!父亲绝不会贪污!他绝不会!”

  桑榆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手还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回握她了。

  忽然,她的手指一顿。

  她低下头,仔细查看父亲的手。

  十指完好,指甲干净,没有一丝破损。

  桑榆的瞳孔猛地收缩。

  要写血书,必定要咬破指尖。

  可父亲的手,干干净净。

  血书不是他写的。

  父亲也不是自己撞上去的。

  他应该是被人按住头,活活撞死的。

  桑榆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

  “侯爷。”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清,“我父亲不是自杀。”

  陆修远蹲下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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