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录 第九章 山上有座庙

小说:玄剑录 作者:吃完土豆 更新时间:2026-03-07 05:31:12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

  夜风很冷。

  东方印站在悬崖边,握着那枚漆黑玉佩,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在深渊与远山之间来回游移。

  下面,是困了父亲十六年的幽冥渊。

  上面,是等了他十六年的母亲。

  十六年。

  他从出生到现在,也只活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世。想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想过母亲为什么不在身边。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母亲死了,母亲改嫁了,母亲不要他了。

  唯独没想过,她还活着。

  就在那座山上。

  等他。

  “小子。”古老头的声音响起,苍老而沙哑,“你在想什么?”

  东方印没有回答。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母亲真的还活着,为什么十六年来从不来看他?如果她真的在等他,为什么不去青云镇找他?如果她真的爱他,为什么要让他做一个孤儿,在破屋里长大,每天蹲在街角卖木剑?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在恨她。”凰权的声音忽然响起。

  东方印抬头看向她。

  那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面容清冷,目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他听见自己说。

  “你有。”凰权走到他身边,“换做任何人,都会有。”

  东方印沉默。

  凰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凰权吗?”

  东方印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摇了摇头。

  “凰,是凤凰。权,是权力。”凰权的目光望向远方,“我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像凤凰一样,凌驾于众生之上,掌握天下权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她从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个。”

  东方印愣住了。

  他看着凰权的侧脸,第一次发现,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子,脸上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我从小在九天玄女宫长大,没见过爹娘。”凰权继续道,“师父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捡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凰’字。所以她给我取名叫凰权。”

  她转头看向东方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所以你看,你至少知道,你娘还活着。你至少还有机会,去问问她,为什么。”

  东方印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凰权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

  是啊。

  他至少还有机会问问。

  至少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至少还有机会……

  见她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枚漆黑玉佩。

  玉佩冰凉刺骨,却仿佛有一股力量,从掌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心口。

  那里,有一个十六年来从未填满过的空洞。

  此刻,正微微发热。

  “古老头。”他开口。

  “嗯?”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古老头看着远方,缓缓吐出两个字:

  “忘忧。”

  忘忧山。

  山不高,却极陡。从山脚往上看,整座山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剑,直指苍穹。山上长满了松柏,郁郁葱葱,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只有山顶,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庙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东方印四人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庙。

  “我一个人上去。”他说。

  林惊蛰挑眉。

  铁牛急了:“那怎么行!万一上面有危险——”

  “不会的。”东方印打断他,“她是我娘。”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凰权点了点头:“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东方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惊蛰和铁牛,然后转身,朝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走。

  石阶虽然破旧,却一阶一阶铺得很整齐。石阶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上。

  东方印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完这段路。

  十六年了。

  十六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见到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哭?是笑?是质问?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往上走一步,心就跳得快一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自此而上,忘忧忘愁。”

  东方印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忘忧忘愁。

  真的能忘吗?

  他继续往上走。

  山顶,比他想象的要小。

  只是一块方圆十余丈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松树下立着一座破旧的庙宇。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庙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背对着东方印,正看着那棵老松树,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东方印站在庙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头青丝中夹杂的几缕白发,看着她消瘦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异常安稳地垂着。

  没有颤抖,没有握拳,就那么静静地垂着。

  仿佛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仿佛她还会这样站很久。

  仿佛她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你来了。”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东方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女子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东方印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嘴唇干裂,眼眶微微凹陷。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亮。

  像是黑暗中燃烧了十六年的烛火,风风雨雨,从未熄灭。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长得像你爹。”女子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东方印站在那里,依旧说不出话。

  女子朝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能……看看你吗?”

  东方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定。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得很仔细,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一寸一寸,仿佛要把这十六年的空缺,全部看回来。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瘦了。”她的声音沙哑,“你爹说,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东方印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温热的,咸涩的。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泪痕,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别哭……”她的声音在发抖,“别哭,孩子……”

  可她自己,也哭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

  面对面,泪流满面。

  没有拥抱,没有嚎啕,只是这么站着,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悄悄移到了西边,东方印终于开口。

  “为什么?”

  就两个字。

  却重得像一座山。

  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恨我。”她说。

  东方印没有否认。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看向那棵老松树。

  “你爹出事那天,我刚生下你不到一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在幽冥渊第十八层,生死不明。仇家在外面追杀,到处找我们母子。你养父带着你逃了,我……”

  她顿了顿。

  “我留下来,引开那些人。”

  东方印心头一震。

  “他们追了我七天七夜。”女子继续道,“第八天,我终于甩掉他们,逃到这座山上。那时候我已经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庙里有个老尼姑救了我,养了三个月,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过去找你们。可我不敢。那些仇家还在找,我回去,只会把祸水引给你们。所以我只能等。”

  “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女子点点头,“等你来找我。”

  东方印沉默。

  他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那细细的皱纹,看着她鬓角那几缕白发。

  十六年。

  她就在这里,一个人,等了十六年。

  每一日,每一夜,都只能看着这棵老松树,看着山下那条永远不会有来人身影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女子忽然笑了。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她说,“你会来的。就像你爹,一定会回来找我一样。”

  东方印在那座庙里待了一夜。

  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面很素,只有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可东方印吃得很慢,很慢。

  这是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

  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在看他。

  看着他低头吃面,看着他拿起筷子,看着他喝汤。看着看着,她就会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一下眼角。

  吃完饭,母亲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玉佩。

  与他怀里那块漆黑玉佩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当年给我的。”母亲看着那玉佩,目光悠远,“他说,这是他炼制的护身符,一共两块。一块给我,一块他自己留着。后来,他走之前,又把我这块要走了,说是要重新炼制一下。”

  她顿了顿,把玉佩放到东方印手心。

  “这块,是他托人带给我的。说是等你来了,让我交给你。”

  东方印握着那块玉佩,两块玉佩在手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还说了什么?”

  母亲沉默片刻,道:“他说,九剑图不全。真正的第十八层地图,刻在……”

  她忽然顿住。

  东方印心头一紧:“刻在哪里?”

  母亲看着他,目光复杂。

  “刻在你养父的骨灰里。”

  东方印呆住了。

  养父的骨灰?

  养父的骨灰,在青云镇。

  在镇外那座小山坡上,那棵老槐树下。

  他亲手埋的。

  “你养父……”母亲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把最后的东西,留在了自己身上。他说,这样最安全。因为没人会想到去翻一个死人的骨灰。”

  东方印握紧那两块玉佩,指节发白。

  养父。

  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印走出庙门。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送他。

  “你要下去?”她问。

  东方印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里面十六年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如果你下去,看到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东方印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会带他回来。”他说,“活着带他回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去吧。”她松开手,“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东方印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

  母亲还站在庙门口,那棵老松树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看见他回头,便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东方印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

  山脚下,林惊蛰三人还在等着。

  见东方印下来,铁牛第一个冲上去。

  “东方兄弟!你娘咋样?她还好吗?你们都说了些啥?”

  东方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铁牛认识他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很好。”东方印说,“等我把爹救出来,带你去见她。”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俺还没见过你娘呢!”

  林惊蛰走过来,看了东方印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凰权站在一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你变了一些。”

  东方印看向她。

  凰权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幽冥渊的方向走去。

  “走吧。天亮了。”

  四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青云镇。

  养父的骨灰。

  第十八层的地图。

  东方印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怀里的两块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又像是两个人。

  一天后,他们回到了青云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馄饨摊、青石板、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可东方印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卖木剑的少年了。

  他带着他们穿过镇子,来到镇外那座小山坡上。

  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他刻的那些剑痕也还在。

  只是树下多了一座坟。

  坟不大,用青石垒成,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东方白之墓”。

  东方印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养父,我回来了。”

  他们挖开坟墓,取出那只骨灰坛。

  坛子是陶的,很普通,是镇上最常见的那种。

  东方印捧着坛子,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坛盖。

  坛子里,是灰白色的骨灰,还有……

  一块玉简。

  东方印取出那块玉简,用衣袖擦去上面的灰尘。

  玉简上刻着几个字——

  “第十八层地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将灵力注入玉简。

  刹那间,一幅完整的地图,浮现在他脑海中。

  幽冥渊第十八层。

  每一个岔路,每一个机关,每一个陷阱,每一处妖兽巢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最深处,有一个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那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东方朔”。

  东方印睁开眼睛,眼眶发红。

  养父。

  你用这种方式,把最后的东西留给我。

  用你的骨灰,守护着通往父亲的路。

  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捧着那坛骨灰,重新埋回土里。

  “养父,你等着。”他轻声道,“我会带父亲回来,一起给你上坟。”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们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动身前往幽冥渊。

  夜里,东方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小镇一片银白。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这里的那一夜,月亮也是这样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亲的遭遇,不知道母亲还活着。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不。

  还有很多事,他不知道。

  比如,那个出卖父亲的人,究竟是谁。

  比如,孙长老为什么要九剑图。

  比如,百里屠说的“三年之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如,母亲在忘忧山上,还藏着什么没有告诉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下幽冥渊。

  下去,把父亲带回来。

  第二天一早,四人离开青云镇,朝幽冥渊赶去。

  这一路,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埋伏,没有追杀,甚至连一头妖兽都没遇到。

  凰权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她说,“太安静了。”

  林惊蛰点头:“有人在故意放我们过去。”

  东方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幽冥渊,没有说话。

  放他们过去?

  谁?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终于,他们再次站在了幽冥渊的悬崖边。

  那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眼前,深不见底,黑雾翻涌。站在崖边往下看,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剑尖那个红点,此刻滚烫如火。

  仿佛在催促他——

  下去。

  快下去。

  “准备好了吗?”林惊蛰问。

  东方印点头。

  铁牛握紧“开山”剑,咧嘴一笑:“俺准备好了!”

  凰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崖边,看着那片翻涌的黑雾。

  然后,她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瞒了你。”

  东方印看向她。

  凰权没有看他,依旧看着那片黑雾。

  “玄女大人让我来的真正原因,不是保护你。”

  东方印等着。

  凰权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是让我来杀你父亲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铁牛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林惊蛰眉头紧皱,手按在了剑柄上。

  东方印看着凰权,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

  凰权沉默片刻,道:“因为十六年前,你父亲从幽冥渊出来的时候,已经……”

  她顿住了。

  “已经什么?”

  凰权深吸一口气。

  “已经不是人了。”

  夜风呼啸。

  东方印站在崖边,一动不动。

  凰权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不是人?

  什么意思?

  “当年他从幽冥渊出来,带着一个死人。”凰权的声音很轻,“那个死人,是他的师父。他用某种秘法,强行把师父的魂魄留在了体内。所以那之后,他体内有两个魂魄——他自己的,和他师父的。”

  她看着东方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

  “玄女大人说,那种秘法,会让一个人慢慢变成……怪物。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东方印握紧拳头。

  “所以他困在幽冥渊十六年,不是被人出卖?”

  凰权摇头:“是被人出卖。但出卖他的那个人,只是想让他死。可他没死,他活着,而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东方印盯着她。

  “而且什么?”

  凰权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且,他在等你。”

  “等我?”

  东方印愣住了。

  凰权点头:“玄女大人说,你父亲当年留下话,说他会在第十八层,等一个拿着木剑的人。那个人,会带他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

  “那个人,就是你。”

  东方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在等他。

  父亲变成了怪物。

  父亲体内有两个魂魄。

  这一切,究竟是……

  “所以你师父让你来,是让你杀他?”林惊蛰忽然开口。

  凰权点头。

  “那你呢?”林惊蛰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凰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东方印。

  东方印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东方印开口。

  “你会动手吗?”

  凰权沉默。

  东方印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看向那片翻涌的黑雾。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带他出来。”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黑暗。

  “东方兄弟!”

  铁牛大喊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林惊蛰看了凰权一眼,没有说话,纵身一跃。

  凰权站在崖边,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黑雾中。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纵身一跃。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哀嚎与嘶吼。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手,想要把人拽进更深的深渊。

  东方印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感觉到那柄木剑在手心发烫。

  感觉到怀里的两块玉佩,正在微微颤抖。

  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不知坠落了多久。

  忽然,眼前出现了光。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从下方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

  “砰!”

  他重重摔在了什么东西上。

  东方印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赤红的大地上。

  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岩浆一般的液体,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头顶,是厚重的黑云,遮天蔽日,看不见来路。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寸草不生。

  “这就是……第一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方印回头,看到铁牛、林惊蛰、凰权相继落在他身后。

  四个人站在那片赤红的大地上,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沙哑,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十六年了……”

  “终于……等到你了……”

  东方印握紧木剑。

  那声音继续道:

  “东方印……”

  “下来吧……”

  “我在第十八层……等你……”

  声音消失。

  四周重归寂静。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柄木剑,朝前方走去。

  身后,三人紧紧跟随。

  前方,是通往第十八层的路。

  也是通往真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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