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写维多利亚或者朱利……”

  “我反对。”

  外科部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他七十二岁,两鬓全白,做过大几千台手术,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怕得罪任何人的老头。

  “手术记录是法律文件,不是公关稿。”

  “我看过视频记录了,是林恩开的胸,林恩定位的弹头,林恩缝的血管。你让我签字背书说主刀是别人?”

  他停了两秒。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从监督栏里拿掉。但你不能让我签一份假的手术记录。”

  会议室安静了。

  理事会代表开口了。

  “没有人要求签假文件。我们讨论的是呈现方式,朱利安·卡伯特医生在手术中承担了重要的术野暴露和辅助操作,这个事实对不对?”

  外科部主任看了他一眼。

  “他做了十九分钟的拉钩。”

  “拉钩也是外科手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良好的术野暴露,再精湛的缝合也无法施展。”

  理事会代表笑了笑,“我认为对外信息强调团队合作,对每一位参与者都是公平的。”

  他没有提“卡伯特”三个字。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朱利安的曾祖父捐了这栋医院东翼的整面外墙。

  他母亲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理事会的副主席。

  理事会代表就是卡伯特家派来的人。

  外科部主任没再说话。

  他知道最终会怎样。

  手术记录不会造假,法律风险太大。

  但新闻通稿、院方声明、未来的学术论文里,叙事重心会被精心调整。

  林恩会变成不起眼的团队成员之一。

  朱利安会站到聚光灯下。

  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到了手术记录的第五页。

  “还有一件事。”

  她指着一行字:“徒手纵隔盲探,二十七秒定位肺动脉分支撕裂。在座有谁能解释,一个实习医是怎么掌握这项技术的?”

  心胸科主任咳了一声。

  “徒手盲探不是新东西,上世纪的战地外科手册都有。但现代心胸外科不再教了。有CT,有术中超声,有介入导航,没人需要拿手指去纵隔里摸。”

  “那他跟谁学的?”

  创伤科主任接过了话。

  他就是昨晚挡在推车前面的人,比在座任何人都更不愿提起昨晚的事,所以他选择把水搅浑。

  “我听说一些非正规的地方还在用这种技术。”

  他斟酌着措辞,“唐人街。法拉盛。布朗克斯南区。那些没有执照的诊所,没有影像设备,病人多半是非法移民和帮派分子。”

  “那些地方的‘黑医生’长年处理枪伤刀伤,没有CT可用,只能靠手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潜台词很清楚:这种技术是黑诊所才练的。一个正经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医生,不可能会这个。

  除非他的背景有问题。

  心胸科主任皱着眉,开始算一笔账。

  纵隔内的徒手触诊定位,需要对解剖结构有肌肉记忆级别的熟悉。

  只有在活人身上练,而且要练很多次,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

  战地外科的培训标准里,徒手盲探需要至少五十例才算合格。

  林恩今年二十七岁,就在五十个活人的纵隔里探过?

  “这不可能。”

  所有人看向他。

  “学习曲线太陡。这需要足够多的病例来建立触觉记忆,我不相信一个二十七岁的人有这个条件。”

  副院长放下笔。

  “你的意思是?”

  心胸科主任看了看四周那些精于算计的面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这个年轻人有问题。

  但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会变成一柄递到理事会代表手里的刀。

  “值得关注。”他最终说。

  理事会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恩的背景调查做过了吗?”

  “标准的入职审查。纽约大学医学院,成绩中上,无纪律处分。华裔二代,父母早逝,身上背着三十五万学贷。”

  理事会代表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一个华裔实习医,掌握了顶级外科医生都不会的技术。

  “查一查。”他说。

  院长在整场会议中没有发表任何实质性意见。

  “今天先到这里。手术记录按实际情况归档,对外口径等公关和法务联合拟稿再定。”

  院长站起来,看了理事会代表一眼。

  “替我向你的委托人问好。”

  理事会代表微笑着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

  急诊科休息室。

  林恩正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躺着,门被突然推开。

  朱利安·卡伯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杯星巴克。

  “给你的,四份浓缩。”

  朱利安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在对面坐下,划开平板,上面已经排好了一个大纲。

  “昨晚你的徒手盲探,我查了一下,英文文献里几乎没有同级别的病例报告。这是一个极好的发表机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飞快。

  和手术台上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学术这块领地上,朱利安·卡伯特确实是个天才。

  “我前一阵才在《柳叶刀》发表过一篇关于ECMO撤机时机的论文,虽然你这个不一定能上《柳叶刀》,但也是很厉害的技术了。”

  “你出技术细节,剩下的我来。”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在朱利安看来,他正在邀请一个实习医搭上自己这个大都会最年轻主治的快车。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林恩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谁一作?”

  “我负责撰写和投稿,按惯例,算我们联合创作。”

  “你在手术里做了什么?”

  朱利安的嘴停住了。

  安静了两秒。

  “……拉钩。”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林恩竖起右手。

  五指并拢,指尖微弯。

  和昨晚探入纵隔时一模一样。

  “你写,但一作得是我。”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

  他在哈佛四年,霍普金斯四年,三篇顶刊,一篇《柳叶刀》。

  他能在三十分钟内搭好一篇病例报告的完整框架。

  但他的手做不了林恩做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的,自己是学术的天才,技术上的白痴。

  之前他崇拜的是维多利亚,那是年轻一代最拼、最高傲、技术最好的主治医。

  所以他总想和她一起做手术,想和维多利亚做的一样好。

  可就是这样的维多利亚,居然愿意屈尊做林恩的助手?

  “……好。你一作,我通讯。”

  朱利安站起来,收好平板,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半转身,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朱利安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林恩拿起那杯冰美式,四份浓缩。

  呸呸呸,想苦死谁啊。

  买那么好的豆子,居然自己不会冲,还拿星巴克给我。

  这公子爷的情商也太低了。

  行政楼七层。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副院长和理事会代表。

  副院长把手术记录锁进文件夹,站起身。

  “有件事提醒你,格兰特幕僚长的致函如果写的是团队合作,那一切好办。但如果他在信里点了林恩的名字。”

  “那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议长办公室认定的救命恩人是林恩。到时候你想把叙事重心转到朱利安身上,格兰特第一个不答应。”

  理事会代表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我只是替理事会传达一些关切。”

  “我知道,你只是传话的。”

  副院长打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传的话,从来都不只是话。”

  门关上了。

  理事会代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手术记录改不了,外科部那个老头不肯配合。但新闻通稿可以操作。另外,那个林恩。”

  他看了一眼窗外。

  “深入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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