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苍蝇馆子里油烟味很重,麻辣烫的辣气混着烧烤的炭火味,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小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你慢点吃。”陈实把纸巾递过去。

  小胖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又灌了半瓶北冰洋,这才心满意足地靠上椅背:“爽!这家店我从高中吃到现在,老板换仨了,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陈实没心思吃。他看着窗外五道口的街景——还是那么乱,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外卖小哥的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年轻的脸上全是焦虑。

  “别看了,”小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失业了,还有心情看街景?”

  陈实苦笑:“正因为失业了,才有时间看。”

  “这就对了!”小胖一拍大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这叫被迫转行,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但给你开了一扇窗——股票这扇窗。”

  “炒股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小胖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账户,“你看,这是我上个月的收益。这是这个月的。八万二,税后。你写代码一个月多少?两万?扣完税一万多吧?还得天天加班,挨领导骂。我躺着就把钱挣了。”

  陈实看着那个数字。八万二,确实刺眼。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叫你?”小胖笑了,“前几年叫你你敢来吗?你那时候多意气风发,大厂程序员,年薪四十万,走路带风。我跟你说股票,你肯定说那是赌博。”

  陈实没反驳。小胖说的是实话。

  “现在我来了,”陈实说,“然后呢?”

  “然后?”小胖把手机收起来,“然后我给你引荐一个人。见了这个人,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炒股。”

  “谁?”

  “老余。”

  陈实想起昨晚小胖发的那个橘猫头像:“那个游资操盘手?”

  “对。”小胖压低声音,“他是真的猛,资金量至少九位数。我跟着他做,一个月翻倍。但他一般不收人,得看缘分。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见一面。”

  陈实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就今天。”小胖看了眼手机,“他刚好在附近办事,约的三点,还有半小时。你准备好了吗?”

  陈实不知道准备什么。他连股票软件都刚下载回来。

  但他点了点头。

  二

  老余约的地方在五道口的一个咖啡馆,名字叫“拾光”,开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里,门脸很小,不注意就错过了。

  陈实和小胖进去的时候,老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比陈实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全是陈实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

  “余哥。”小胖点头哈腰地过去,“这是我发小,陈实,昨天刚出来的。”

  刚出来的。

  陈实听着别扭,但还是伸出手:“余哥好。”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握手,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实坐下。小胖识趣地坐到旁边一桌,要了杯水,低头玩手机。

  老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K线图。陈实认得那是一只股票的分时走势,红红绿绿的,上蹿下跳。

  “认识这个吗?”

  陈实摇头。

  “这是今天的市场情绪图。”老余说,“红线是涨停家数,绿线是跌停家数,黄线是连板高度。上午十点四十,情绪达到高潮,然后分歧,下午两点半开始退潮。”

  陈实听着,像听天书。

  老余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来炒股?”

  陈实愣了一下,说:“因为被裁了,想找条出路。”

  “出路?”老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知道今年有多少人开户吗?证监会刚公布的数据,去年新开户的散户,平均亏损23%。你管这叫出路?”

  陈实没说话。

  老余把电脑转回去,盯着屏幕说:“股市不是出路,是修罗场。你进来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来赌一把,还是来活下去。”

  陈实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老余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赌一把的人,追涨杀跌,满仓梭哈,赚了笑赔了哭,最后被市场收割。想活下去的人,先学规则,再学技术,最后学人性。你属于哪一种?”

  陈实想了三秒钟,说:“想活下去。”

  老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电脑推过来:“那你告诉我,今天这个盘面,情绪处在什么阶段?”

  陈实看着那堆红红绿绿,完全不知道从哪看起。

  老余等了他十秒钟,然后把电脑收回去,站起来:“小胖,你这个发小,还没准备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想清楚再来。股市不欠任何人钱,它只负责重新分配智商税。”

  门开了,门铃响了一下,老余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三

  陈实坐在咖啡馆,半天没动。

  小胖凑过来,一脸愧疚:“怪我怪我,应该先给你补补课的。老余这人就这样,说话直,但人好,你跟着他真能赚钱。”

  陈实没说话。

  小胖又说:“要不你先回去看看资料?我发你一些基础教程,你先学学K线什么的。老余不是说让你想清楚再来吗?那说明还有机会。”

  陈实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全是老余那句话:“股市不欠任何人钱,它只负责重新分配智商税。”

  智商税。

  他已经交过一次了。三年前那五万块,就是智商税。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退路。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林晓慧的电话。

  “晚上几点回来?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陈实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我现在就回去,去买菜。”

  “你不上班?”

  陈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调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晓慧说:“好,那你早点回来,我晚上有家长会。”

  挂了电话,陈实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晓慧的微信头像——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植物园拍的,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往菜市场开。

  四

  晚上六点半,红烧肉出锅。

  陈小默趴在餐桌边,眼巴巴盯着那锅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爸爸,好了没有?”

  “再焖五分钟。”

  “五分钟是多长?”

  陈实看了眼手机:“就是你数三百下。”

  陈小默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林晓慧回来了。

  她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好香啊。”

  陈实正在切蒜苗,头也没回:“马上好,你洗手准备吃饭。”

  林晓慧没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实的背影,忽然说:“你今天没去上班吧?”

  陈实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调休。”他说。

  “调休需要把工位上的东西都搬回来?”林晓慧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个纸箱子,放在玄关那儿,我用脚都能碰到。”

  陈实没说话。

  林晓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蒜苗。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补偿多少?”

  “十七万一千。”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够还十个月房贷。”

  陈实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林晓慧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没提前告诉你。”

  林晓慧摇摇头:“你也是怕我担心。”她顿了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实想了想,说:“先找工作,再看看别的。”

  “看什么?”

  陈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股票。”

  林晓慧的脸色变了。

  “股票?”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忘了三年前那五万块了?”

  “没忘。”

  “那你还要炒?”

  “不一样。”陈实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瞎炒。现在有人教。”

  “谁?”

  “一个朋友,炒了很多年的,叫老余。”

  林晓慧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先吃饭吧。”

  她转身出了厨房。

  陈实听见她在客厅对儿子说:“别数了,开饭。”

  五

  晚饭吃得很安静。

  陈小默只顾埋头吃肉,吃了半碗红烧肉,又添了半碗饭。林晓慧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陈实也没胃口。他把肉夹给儿子,自己扒了几口饭。

  吃完饭,林晓慧去开家长会。陈实洗碗,陈小默写作业。

  “爸爸,”陈小默忽然抬起头,“你今天被老板批评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不高兴。”陈小默说,“妈妈不高兴的时候,就是你被老板批评的时候。”

  陈实愣了下,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爸爸没被批评。”

  “那你为什么不上班?”

  陈实在儿子旁边坐下,想了一会儿,说:“爸爸换工作了,以后在家办公。”

  “真的?”陈小默眼睛亮了,“那你以后天天能接我放学?”

  “能。”

  “太好了!”陈小默欢呼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陈实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他得把这个谎圆下去。圆一天是一天,圆一个月是一个月。最好能圆到儿子长大,那时候他就能告诉儿子,爸爸那几年不是在家办公,是在家炒股。

  至于炒股的结果是什么,他不知道。

  晚上九点,儿子睡了。陈实坐在客厅,打开手机,开始看小胖发来的资料。

  K线、均线、成交量、MACD、KDJ……一堆陌生的名词涌进脑子。他一条一条看,看了两个小时,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十一点,林晓慧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在陈实旁边坐下。

  “还在看?”

  “嗯。”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不知道。”

  “那你还信他?”

  陈实放下手机,看着林晓慧:“我不是信他,我是没别的路了。”

  林晓慧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陈实伸手揽住她。她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说:“你要炒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动房贷的钱。”林晓慧说,“你那十七万,可以炒。房贷的钱,一分不能动。孩子上学、家里开销,都得留着。”

  陈实点头:“好。”

  “还有,”林晓慧看着他,“如果真的亏了,你得告诉我。不能瞒着我,最后瞒到揭不开锅。”

  陈实又点头:“好。”

  林晓慧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明天开始,我晚上多接两个家教。一个月能多挣三千。”

  陈实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手机的K线图。

  六

  第二天一早,陈实给小胖打电话。

  “我想好了。帮我约老余,我要再跟他见一面。”

  小胖在电话那头说:“约不了。老余说了,让你先学会看情绪周期,再去见他。他给你留了个作业。”

  “什么作业?”

  “这个礼拜,每天收盘后,写复盘。写三样东西:今天涨停多少家,跌停多少家,连板高度是几板。写完了发他微信。”

  陈实记下来。

  “还有,”小胖说,“他让你开个模拟盘,先练手。别急着拿真钱上。”

  陈实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股票软件,找到行情页面。

  涨停家数:32家。

  跌停家数:7家。

  连板高度:3板。

  他把这三个数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开始翻那些涨停的股票。他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涨停。但他记住了老余的话:先看情绪,再看个股。

  下午三点收盘,他重新打开软件。

  涨停家数:28家(比早上少了4家)

  跌停家数:11家(比早上多了4家)

  连板高度:还是3板

  他把这三个数字更新了,然后发给老余。

  等了半小时,老余没回。

  他又等了一小时,还是没回。

  晚上睡觉前,他看了一眼手机,老余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他有点沮丧,但没放弃。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继续,第四天继续。

  第五天收盘后,他刚把复盘发出去,手机响了。

  老余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陈实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接着等。

  他给老余发了一条消息:“余哥,我接下来学什么?”

  这次老余回得快了:

  “学亏钱。”

  陈实愣住了。

  他正要问什么意思,老余又发来一条:

  “模拟盘没意思。明天拿一万块钱,真金白银去买。买什么都行,就一条:买完不许卖。拿一个月。一个月后告诉我,你什么感觉。”

  陈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一万块,真金白银,买完不许卖,拿一个月。

  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照做。

  第二天开盘,他挑了一只股票——不是什么热门股,就是一只名字看着顺眼的,代码是603开头,叫“XX股份”。他买了两手,花了一万零几百。

  买入的那一刻,他的手有点抖。

  真金白银的感觉,和模拟盘确实不一样。

  他盯着那个成交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软件,去做别的事。

  但他发现,他做不了别的事。

  每隔十分钟,他就想打开软件看一眼。

  涨了没有?跌了没有?要不要卖?

  他想起老余的话:买完不许卖。

  他忍住了。

  那天下午,他看了八十多次手机。

  收盘的时候,那只股票涨了三分钱。

  他赚了三块钱。

  但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比亏三千块钱还难受。

  他忽然有点明白老余说的“学亏钱”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学亏钱本身。

  是学怎么管住自己。

  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股市里最难的事,不是找到牛股,是买了牛股之后拿得住。”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及,跌的时候,敢不敢补。”

  窗外,京新高速的车流声依旧。但陈实觉得,他好像听见了一些以前没听见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K线人生:从黎明到破晓,K线人生:从黎明到破晓最新章节,K线人生:从黎明到破晓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