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人民自治会 第十一章半山换马车

小说:中南人民自治会 作者:凤凰阁青木 更新时间:2026-03-07 16:50:3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第二天一早,天刚撕开一道灰白的亮边,队伍便从猎户家悄然动身。

  前一场恶战下来,前后伤亡总计二十人,五人当场咽气,再也没能起来。剩下十五名伤员,在猎户简陋的土屋里躺了几日,靠着草药、热水和一点粗粮勉强吊着,伤口大多收了口,肿消了些,精神也缓过来几分。可伤终究是伤——腿断的站不直,腰腹挨过打的弯不了,胳膊中过弹的抬不起,只有那名子弹还嵌在肉里没取出来的弟兄,脸色始终泛着一层病灰,呼吸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纸,危险不算滔天,却也半点耽搁不得。

  杨志森没跟任何人解释前路有多窄。

  弟兄们只知道向西走。

  伤员们只知道跟着走。

  谁也不知道,百色陷落不过十几天,滇西大半已经易手,解放军的主力正像一张慢慢收紧的大网,从东往西,一座城一座城接管,一个隘口一个隘口布控。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那道即将彻底锁死的国门抢时间。对方越是忙着吞大城、收要地,越是看不上他们这几十号残兵,沿途的哨卡越是松松垮垮,像摆设一样。

  可杨志森比谁都清楚:

  摆设,也是能突然变成铁门的。

  队伍一踏上山路,就注定慢。

  十五名伤员,没伤腿的还能咬着牙挪几步,伤了腿的、重伤的,全靠弟兄们两个人一副担架,轮流抬着走。山路窄、陡、碎石多,日头一点点爬上天顶,从微凉走到燥热,又从燥热走到毒辣,风一吹,汗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整整半天。

  抬担架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肩膀压得又红又肿,胳膊抖得快要握不住担架杠,腿肚子打颤,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有人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担架摔下坡,吓得旁边人一把拽住,脸色瞬间惨白。伤员们疼得闷哼,却不敢出声,怕扰了军心,更怕成为拖累。

  队伍越走越沉,越走越慢。

  杨志森走在最外侧,腰杆始终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态,只有眼底那点沉得吓人的紧迫,藏在眉骨阴影里,一丝不漏。

  他不能乱。

  他一乱,全队就散了。

  临近正午,日头悬在头顶,烤得山石发烫。

  刘老黑从前面探路回来,裤脚全是草屑和尘土,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声音压得极低:

  “连长……前面山坳里,有一户独院。院里停了一辆木板马车,还有三匹驮马,看着壮实,能拉人。”

  旁边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弟兄,当场就绷不住了。

  他肩膀又红又肿,嗓子哑得发粗,急得眼都红了:

  “连长!都抬半天了!再这么抬下去,不用人家封边,我们自己先垮在山里!还讲什么规矩?直接拉过来用!晚一步,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杨志森目光一冷,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地上:

  “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兵,不是匪。老百姓的东西,不偷、不抢、不诈。这是底线,谁破谁滚。”

  石头胸口剧烈起伏,憋得难受,却不敢顶撞,只能狠狠一脚踹在路边树干上,树叶哗哗落了一地。

  “可是连长……我们没钱了啊!上次给治伤的猎户就给了四块大洋,全队现在翻遍口袋,凑出来也就五六块!够干什么?”

  杨志森没有回头。

  他比谁都清楚家底。

  溃退一路,重的丢了,轻的散了,值钱的东西早换了粮食和草药,手里那点大洋,是全队最后一点活命钱。

  可车马必须有。

  没有车马,这十五个伤员,一个都活不到边境。

  杨志森指尖轻轻摸了摸腰间枪套的轮廓,心里有了主意。

  “走,过去谈。”

  “谈?连长,人家能跟我们谈?”刘老黑皱眉,“这山里的老百姓,被兵抢怕了,看见穿军装的,要么跑,要么拼。”

  “不谈怎么知道。”杨志森脚步不停,“但记住——只谈,不碰。只换,不抢。”

  一行人转过山弯,那座土坯院便落在眼前。

  不大,一屋一灶一院,泥墙草顶,院角堆着柴禾,墙边靠着锄头和猎弓,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人家。

  他们还没走近院门,院里 already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堵在门口,上身光着,脊梁上全是油亮的汗,腰间系着粗布带子,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刀身厚,刃口锋利。他个子不高,可往那儿一站,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眼神精、滑、硬,半点怯色没有。

  身后门边,靠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半大孩子,眼神警惕,却也不躲不藏,一看就是见过风浪、不是那种一吓就哭的软蛋。

  汉子斜着眼,从上到下把杨志森几人扫了一遍,声音粗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硬气和油滑:

  “当兵的,来这儿干什么?抢粮?还是想顺手牵点什么?我告诉你们,山里人穷,可命硬,真逼急了,谁都别想好。”

  刘老黑上前一步,尽量压着语气:

  “老乡,我们不是来惹事的。我们队伍上有十几个伤号,从早上走到现在,实在抬不动了。想跟你商量——买你院里那辆马车,还有那三匹马。”

  汉子一听,当场就笑了。

  笑得很直白,很露骨,一点不掩饰:

  “买?你们这些溃兵,还有钱买?别跟我来这套!我在山里活了几十年,什么兵没见过?嘴上说买,脚一进门,东西就成你们的了!我这车马,是我全家吃饭的本钱,拉去镇上,能换粮、能换布、能换盐,少了价,免谈!”

  石头在后面憋得火起,往前一步就要吼,被杨志森一把按住。

  杨志森往前踏出两步,停在一个不冒犯、不逼迫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语气沉、稳、不绕弯:

  “老乡,我不跟你玩虚的。我们溃退一路,钱确实不多。但我不白拿,不白抢,用东西跟你换。”

  汉子眉梢一挑:“换?你们有什么好换的?破枪烂刀?我自己有弓有刀,不稀罕。”

  “中正式步枪。”杨志森声音清晰,“全新,没怎么用过,再给你二十发子弹。另外,再加五块大洋。”

  这话一出,汉子明显顿了一下。

  中正式!

  那是正经国军制式步枪,射程远、威力大、打熊打狼打散兵,比他手里那杆打一装一的老火铳强十倍!在这深山里,一杆好枪,就是安全感,就是活命本钱,就是比大洋还硬的硬通货。

  汉子心里动了,可脸上非但没软,反而更硬了。

  他太精明了,太懂拿捏了。

  一看杨志森他们带着伤号,就知道对方急。

  谁急,谁吃亏。

  汉子把柴刀往门框上“哐当”一磕,声音强势得毫不退让:

  “一支枪?二十发子弹?五块大洋?就想换我一车三马?长官,你当我是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他往前逼近半步,气势一点不弱:

  “我告诉你!这三匹马,是我养了三年的驮马,一匹就能换半担粮!那辆车,是我请镇上最好的木匠做的,榫卯结实,拉千斤都不塌!你一支枪就想打包带走?做梦!”

  刘老黑忍不住了:“老乡!你别太过分!我们是带着伤号,急着赶路,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

  “你们急,是你们的事!”汉子半点不让,声音拔高,“我凭什么为了你们急,就亏自己的本?这世道,谁不先顾自己?我一家老小,还要靠这车马过日子!你们不乐意,尽管走!大不了你们抬着伤员翻山,我不拦着!”

  这话戳在最痛的地方。

  石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切齿:“你——”

  杨志森再次按住他,眼神没半点波动,依旧看着那汉子:

  “你开个价。”

  汉子眯起眼,打量着杨志森,看他神色稳得不像急着逃命的人,心里也有点摸不准。他搓了搓手,算计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咬得很硬:

  “要换也行!枪,我要!子弹,我要!大洋,最少十块!少一个子,都免谈!”

  十块大洋。

  全队所有家底加起来,都未必够。

  石头当场低吼:“你抢劫啊!十块?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就是明码标价!”汉子冷笑,“你们有伤员,要活命;我有家小,要生存。愿换就换,不换就走!别在我门口耗着,看着心烦!”

  妇人在后面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实在:

  “长官,我们不是不讲理。可车马没了,我们以后怎么进山?怎么换粮?孩子还小,我们不能喝西北风。”

  杨志森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后。

  弟兄们累得脱力,伤员们忍着剧痛,山路漫长,国门日近。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精明、强势、不吃亏、不心软的山里汉子。

  对方不是坏人,只是太实际,太懂得抓住机会。

  杨志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枪,给你。子弹,二十发,全给你。大洋,我们全队现在凑不出来十块,最多七块。这是我们全部的活钱,一分不留。”

  汉子立刻摇头,摇得干脆:

  “七块?不行!太少!最少九块!少一块都不行!我这车马,拿回去,我下半辈子进山都安心!”

  “八块。”杨志森不退不让,“枪,子弹,八块大洋。这是我最后的价。你同意,现在成交;你不同意,我们立刻走,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不加半分威胁,只说事实:

  “我们走了,还能再想办法。你呢?这枪,这子弹,这八块大洋,错过今天,你再想遇上这种买卖,难了。”

  汉子脸色变了几变。

  他心里比谁都算得清:

  一支中正式+二十发子弹+八块大洋,绝对不亏,甚至血赚。

  他之所以咬死不放,就是想再榨一点。

  可杨志森这话说得太狠——不威胁,不逼迫,却点死了他的机会。

  汉子盯着杨志森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

  眼前这个军官,眼神干净,没有匪气,没有滑头,说一就是一,说停就会真走。

  汉子咽了口唾沫,攥着柴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突然把柴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行!八块就八块!枪、子弹、钱,一样不能少!”

  他语气依旧强势,半点不示弱: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手交东西,一手交车马!你们别想耍花样!交完,你们走你们的,我过我的,从此两不相欠,谁也别找谁麻烦!”

  “可以。”杨志森点头。

  “还有!”汉子又补一句,强势到底,“我要先验枪!先看子弹!先数大洋!少一样,车马你们别想动!”

  “随你。”

  杨志森回头示意,刘老黑立刻解下背上的中正式步枪,子弹盒一并取来,又从怀里摸出全队凑出来的八块大洋,一块一块摆得整齐。

  汉子上前,一把抓过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看膛线,摸枪管,掂重量,又打开子弹盒,数了一遍,二十发,一颗不少。大洋拿在手里,吹一口气,听声响,真货。

  确认无误,汉子脸上才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松动。

  “行!东西我收了!”

  他转身进院,解开马缰绳,套上马具,把那辆木板马车从角落里拉出来,拍了拍马背,粗声道:

  “车马归你们了!赶紧走!别在我门口晃悠!”

  弟兄们立刻上前,接手车马,动作轻而快。

  杨志森最后看了那汉子一眼,微微颔首:

  “多谢。”

  汉子抱着枪,挥挥手,不耐烦:

  “走!走!走!”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外,队伍终于动了起来。

  十五名伤员,一个接一个被小心扶上车、抬上车。腿伤的横躺,重伤的靠稳,上肢、肩背、腰腹受伤的坐在两侧,垫上随身的被褥和旧衣,尽量减少颠簸。再也不用人抬,再也不用人扶,再也不用一步一颤、一步一疼。

  抬了半天担架的弟兄们,终于能直起腰,松口气。

  马车轱轳滚动,马蹄踏在山道上,节奏稳而快。

  队伍不再拖沓,不再沉重,不再摇摇欲坠。

  杨志森走在最外侧,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西面连绵不绝的群山。

  路线在他心中,一丝不乱:

  从这里向西,经富宁边沿,过文山以西,走镇康,穿盈江一带,直插中缅边境,出境之后,便是缅甸八莫。

  身后,弟兄们只管赶路。

  车上,伤员们只管静养。

  没有人问,没有人怕,没有人慌。

  只有杨志森一个人,心里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在行军。

  他们是在和一道即将闭合的国门,抢一条能活下来的路。

  山路蜿蜒,向西,向西,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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