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旅店出发,穿过仰光老城区,一路往西边江岸走。

  街道渐渐开阔,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气和木头的味道。再往前走,一片规模不小的船坞出现在眼前,高高的造船架、堆成小山的硬木、来回忙碌的工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看就是当地真正做重载大船的老牌场子。

  “会长,西码头船坞到了。”王德福低声道。

  杨志森微微颔首,迈步而入。护卫自然散在左右,沉稳有序,不张扬却气场十足。

  陈阿文上前,对迎上来的吴江海拱手道:

  “吴管事,我们是吴锦堂先生特意介绍来的。这位杨志森先生,玄鸟商会会长,今天专程过来订船。”

  吴管事一听是吴锦堂介绍的,眼神立刻热络起来,态度又亲又重:

  “哎哟!原来是八莫玄鸟商会会长!失敬失敬!您可算来了!有堂叔一句话,我吴某人就算不赚钱,也得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他热情地引着杨志森来到船台边,指着那艘半成品货船,开始往死里夸:

  “先生您请看!我这条船,在整个仰光都是数一数二的!

  龙骨是整根深山老林的硬木,百年以上的料子,刀砍都留印!

  船板三层加厚,全是整板,不拼不接;桐油足足刷七遍,泡在江里十年都不腐!

  伊洛瓦底江从上游到出海口,多少船老板指定要我造!

  稳、牢、能装、抗撞、不漏水!别人的船用五年,我造的船用十五年都照样跑!”

  吴江海越吹越有劲:

  “您去打听打听!我吴江海的船坞,在仰光码头谁不竖大拇指?

  跑八莫、跑曼德勒、跑密支那,多少大老板的船出自我手上?

  稳得很!牢得很!安全得很!您坐过一次就知道,我这船,那叫放心!”

  杨志森没接话,只是围着船慢慢走。

  他伸手按在船板上,敲一敲、听声音;低头看龙骨、看船肋密度、看接缝工艺、看吃水线、看舱口做工、看船底平整度。

  一言不发,但每一眼都准得吓人。

  吴江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悄悄一紧:

  这位不是外行,是真懂船的。

  杨志森走回原地,缓缓开口:

  “我这条船,不是跑短途。

  是跑八莫—曼德勒—仰光专线。

  上段内河浅水、多弯、多滩;下段到出海口,要抗近海风浪。

  既要浅吃水不搁浅,又要重载不晃、撞礁不裂、遇浪不翻。”

  吴江海立刻点头:

  “先生是行家!这条线最吃船!普通船根本扛不住来回折腾!”

  杨志森不理他捧,直接把要求一条条砸出来,一句废话没有:

  “我要的标准,你记好:

  一、龙骨必须整根大料,半点拼接都不行。

  二、船板三层加厚,船底再额外加厚一层。

  三、加三道主横梁,整船强度拉满。

  四、全部舱位重新隔置,做密封隔水舱,进水不沉。

  五、吃水改浅,枯水期八莫段也能安全通行。

  六、船身重心下调,河口遇风浪不晃、不斜、不偏。

  七、桐油必须七遍,防腐、防渗、防晒。

  少一条,船我不收,合同作废。”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越听心越沉:

  “先生……您这哪是加强啊,您这是按铁船的标准造!

  工、料、时间、人工,全都往上顶,成本真的扛不住啊!”

  杨志森淡淡看他:

  “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报实价,我不坑你,你也别虚我。”

  吴江海咽了口唾沫,盘算了半天,往高里报:

  “先生!别人来订,我开口最少四千二百银元!少一分都不做!

  但您是堂叔的朋友,我不玩虚的!一口价——四千一!

  这已经是我刨掉利润、只图保本的价了!再低我真的要倒贴!”

  杨志森眼都不抬,一刀砍到底:

  “三千六。”

  吴江海脸一下子苦成一团,连连摆手,声音都快喊出来:

  “哎哟先生!使不得啊!绝对使不得!

  三千六连木料钱都不够!我还要请工匠、买桐油、耗工时、担风险!

  我这是做生意,不是做善事啊!朋友归朋友,也不能让我亏到姥姥家啊!”

  他又立刻回头拼命吹船,想把价抬回去:

  “先生!我这船真的值这个价!您看看这料子!这工艺!这稳当劲儿!

  别的船坞给您三千六,绝对给您用碎木、拼板、薄料!

  用一年就散架!我这船能给您用十几年!

  一分钱一分货啊先生!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

  杨志森等他吹完,一句一句挑毛病,句句扎心:

  “你船板厚薄不均,重载容易裂。

  船肋间距偏大,强度不够。

  舱口接缝粗糙,跑长途必漏水。

  船侧板偏薄,轻轻一撞就破。

  舱内横梁太细,装重货一压就弯。

  船底防腐处理一般,泡三年就烂。

  真跑八莫到仰光,枯水期必搁浅,河口遇浪必晃,载货必损。

  你这条船,底子是有,但离‘扎实’,还差得远。不值四千一。”

  吴江海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得快冒汗:

  “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能改!都能加强!我给您做到位!

  但您也得给我留口饭吃啊!

  我再让一步!三千九百五!这真的是我底朝天的价了!再少我只能不做!”

  杨志森稳如泰山,分毫不让:

  “三千七。”

  “不行啊先生!真不行啊!”吴江海愁得直跺脚,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船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

  我一家都要吃饭!场租、木料、工具、税费,哪样不要钱?

  您就当可怜我,再加一点点!三千八!就三千八!

  再低我真的做不出来,只能推了这单!”

  杨志森看他确实到了底线,才微微松一小口,语气沉定:

  “看在吴先生的面子,也看你这船坞还算老实。

  我不让你白亏。

  三千七百五十银元。

  能做,现在写合同,所有要求一条一条写死,试航不合格,你全额重做,我一分尾款不付。

  不能做,我现在就起身,去隔壁船坞问。”

  吴江海僵在原地,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半晌,他狠狠一跺脚,长叹一声:

  “……罢了!

  三千七百五就三千七百五!

  我认了!就当少赚点,交您这个朋友!也对得起堂叔的脸面!”

  杨志森淡淡点头:

  “工期?”

  吴江海老老实实道:

  “您这要求太高,加强太多,真不是小船。

  最快也要 105天,三个半月。

  45天那是骗外行的,我老江不做那种缺德事。”

  杨志森点头:

  “可以。105天,写进合同。”

  杨志森逐字逐句看过合同,确认无误,提笔签字。

  赵虎当面点清定金,手续齐全,双方各执一份。

  吴管事一路恭恭敬敬,把一行人送到船坞门口,连连拱手:

  “先生放心!船我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都给您做到位!绝不辜负堂叔和您的信任!”

  直到杨志森一行人彻底走远,消失在街口——

  吴管事才猛地攥紧手里的合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脸上压不住地欢喜。

  105天的大单子啊!

  十几个工匠,三个半月都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

  船坞的租金、木料款、工人工资、日常开销,一下子全部有着落了。

  原本淡季冷清,差点停摆,现在一笔硬单子砸下来,整个场子直接盘活!

  还是堂叔介绍的正经生意,虽然砍价狠,但给的是实在价。

  只要把船做好,后面这条长线生意,跑都跑不掉!

  吴管事回头望着船坞里叮叮当当的工匠,忍不住咧嘴笑,嗓门都亮了:

  “大伙都精神点!来大单子了!

  都给我把手艺拿出来!用料、做工,半点儿都不能含糊!”

  船坞里的敲打声,瞬间更响、更有劲、更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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