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晨光,空气里混着青草与桃花的淡香。

  1951年2月21日,苏老爷子八十大寿的正日子。

  老人虽年至八旬,却身子硬朗,精神矍铄,腰杆挺直,眼神清亮,半点没有迟暮之态,一身历经岁月沉淀的刚正,又满是对儿孙的慈和,是苏家稳稳的主心骨。

  天刚亮,全家便各自忙活,收拾厅堂、擦拭桌椅、备菜下厨,没有外雇人手,全是自家亲人动手,忙而不乱,满院都是温厚的烟火气。

  苏慕兰却悄悄提了一只旧布包,轻手轻脚出了大门。

  她心里揣着一件最要紧的事——给爷爷寻一条活鲜鲤。

  爷爷一生清淡,不贪珍馐,唯独偏爱一口鲜灵的河鱼,她不求别的,只愿在爷爷寿辰这天,让他尝一口最鲜活的滋味,图个岁岁平安、年年顺遂的好彩头。

  彼时解放不久,物资极度紧缺,水产更是稀罕物。

  集市上的公开鱼档(明档)全都空荡荡的,竹篓倒扣,案板干净,连半片鱼鳞都见不着。旁人议论纷纷,都说昨夜吴江大风,渔民不敢出海,这苏州城,怕是寻不到一条活鱼了。

  旁人早已作罢,苏慕兰却不肯放弃。

  她没有在明档前徒劳等候,而是熟门熟路,绕开热闹的街市,往集市最偏僻、最里头的角落走去。

  那里住着她从小就熟识的老渔民,周叔。

  两家是多年的老交情,论辈分、论人情,都比旁人亲近几分,也只有这样的老熟人,才会在鱼货奇缺的时候,悄悄留下一点私货。

  “周叔,早。”苏慕兰轻声唤道。

  周叔抬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放下手里的活计:“兰丫头,我就知道你会来。是给你爷爷祝寿寻鲜鱼吧?”

  苏慕兰点点头,眼底带着恳切:“明档上全都空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麻烦周叔。”

  周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掀开压在最底下的竹篮:

  “不瞒你说,今日全城都没鱼。这一条,是我昨夜顶着风,拼着险才捕上来的,特意藏着没上摊,就等着你来。换了旁人,我是断断不肯拿出来的。”

  竹篮里,一尾河鲤通体银亮,鳞片沾着清冽的河水,尾巴轻轻扑腾,鲜活极了。

  苏慕兰的眼睛瞬间亮了,心头又暖又酸。

  这尾鱼,得来太不易,是靠多年的人情,是靠周叔的惦记,更是她满心满眼,对爷爷最实在的孝敬。

  周叔感念她的孝心,摆手只肯收一张鱼票:“自家孩子,不必这么计较。”

  可苏慕兰稳稳掏出两张足额鱼票,又多拿出一角零钱,轻轻放在木桌上,语气恭敬又诚恳:

  “周叔,国家的规矩,我一分不少。这多出来的,是您冒风捕鱼的辛苦钱,是咱们的人情。您肯为我留这条鱼,我不能让您吃亏。”

  周叔望着她,朗声笑道:“好丫头,方正懂事,你爷爷真是没白疼你!”

  苏慕兰小心翼翼将鱼放进布包,一路用手轻轻护着,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鲜活。

  布包微凉,她的心却滚烫。

  这尾鱼,藏着老交情的暖意,藏着少女的孝心,更藏着她对爷爷最朴素、最深沉的期盼。

  刚进院门,大姐苏秀琴便迎了上来,见她护着布包的模样,眼眶微微一热:“这孩子,把爷爷的喜好,刻在心上了。”

  苏慕兰快步走入正厅,一眼便望见端坐椅上的苏老爷子。

  她轻轻打开布包,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风,带着满心的欢喜与孝敬:

  “爷爷,我给您寻来了鲜鲤,祝您身子硬朗,岁岁平安,日日都舒心。”

  苏老爷子看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鲜鱼,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孙女,布满纹路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温和的笑意,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慕兰的头,声音沉稳又温暖:

  “我的好兰丫头,有你这份心,比什么珍宝都贵重。”

  一尾鲜鲤,万般人情,一片孝心。

  没有奢华排场,没有虚浮客套,只在这烟雨姑苏的深宅里,暖了一整个寿辰。

  不多时,家常小菜陆续上桌,没有排场,不事张扬,一桌清淡苏味,热气腾腾,全是家人亲手做的滋味。

  苏老望着三子,望着满堂儿孙,反复一句:“回来就好,人齐了,比什么寿礼都强。”

  满厅暖意融融,姐姐们说着家常,二伯苏振国跟苏文虎聊着别后光景,姐夫们相互敬酒,气氛温稳又热闹。

  唯有苏慕兰坐在晚辈之中,指尖轻攥衣角,心事沉沉。

  酒过三巡,大姐看着她,终究软了语气:“兰丫头,你爹给你安排的工作稳当体面,听一句,别让大人操心。”

  二姐夫也点头:“是啊慕兰,女孩子安稳是福,别太犟。”

  苏老轻声叹:“慕兰,林家那孩子,人品家世都配你,婚事定在国庆,你还有何不称心?”

  苏慕兰缓缓抬眼,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爷爷,我不喜欢,我不嫁。我想自己找事做,想靠自己,不想靠家里,也不想嫁不喜欢的人。”

  厅里一下子静了。

  苏振邦面色微沉,语气稳却带着分量:

  “我给你的路,是为你好,也是为苏家体面。婚事已定,由不得你任性。”

  气氛一时紧绷,晚辈们低头不语,姐姐们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苏文虎缓缓站起。

  他先对苏振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又实在:

  “大哥,别气,孩子有心气,不是坏事。”

  他转向苏慕兰,没有半分架子,只像亲人一般轻声问:

  “兰丫头,你不想走家里铺的路,那你跟三叔说,你想做什么?”

  满屋子人都叫她听话,只有三叔问她想走什么路。

  苏慕兰鼻尖一酸,低声道:“我外文好,想做翻译,凭本事立身,不靠谁。”

  苏文虎点点头,回头对大哥与苏老语气沉稳,句句在理:

  “我在缅甸多年,见过不少凭本事干事的女子,不比男子差。慕兰有学问、有骨气,别把她的性子磨没了。婚事强扭不甜,工作的事,我身边正缺外文助手,让她跟着我,我看着她,既不误事,也让她做点自己想做的,大哥你看可行?”

  苏振邦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

  “……这事,容后再议。”

  紧绷的气氛,终于软了下来。

  夜色渐深,寿宴散后,家人各自收拾桌椅、洗刷碗筷,依旧是自家动手,不劳外人。

  等一切安静,正厅只留兄弟二人,一盏灯、两杯热茶。

  苏文虎给大哥添上热水,语气是亲兄弟间的直白与担当:

  “大哥,慕兰的婚事,你跟我说句实在话,林家那孩子,到底人怎么样?我当叔叔的,不能让侄女往火坑里跳。”

  苏振邦卸下一身威严,只剩父亲的疲惫与苦心:

  “那孩子叫林正勋,林家是苏南实权人家,根基稳,他爹与我共事多年。林正勋本人留过洋,做事稳重,前途好,家世人品,都配得上苏家。”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

  “只是性子太板,规矩看得重,大男子气足,觉得女子就该在家安稳度日,不赞成在外抛头露面,心气高,也冷。”

  “我硬要订这门亲,不为别的,”苏振邦声音低沉,“我在这个位置,苏家多少双眼睛盯着。与林家联姻,家门稳,慕兰一生也能衣食安稳,不受苦、不受欺。我是她爹,我不会害她。”

  苏文虎心中一沉,全然明白。

  他语气郑重,不逆家规,不违情义:

  “哥,我懂你的苦心。但慕兰的性子,跟我一样,关不住。你让我去见一见林正勋,我亲眼看看他为人。若他真心敬她、疼她,我劝她嫁;若他只把她当联姻摆设,这门亲,我不能让慕兰受委屈。”

  次日清晨,雾色未散,苏文虎一身素衫,独自出门,不动声色前往林府附近,暗中观察。

  他曾为军人,久居上位者身侧,察人观色极为通透,不过半日,便将林正勋的傲慢与凉薄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待人凌厉,居高临下,对女子做事百般轻视,言辞间满是大男子主义的偏见,所谓端正稳重,不过是披着礼教外衣的自私与偏执。

  苏文虎心底一沉,大哥所言,已是留了情面,这林正勋,绝非慕兰的良人。

  他转身回府,在廊下寻到独自看书、满心愁绪的苏慕兰。

  慕兰见他归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局促。

  苏文虎静静坐下,声音低沉温和,只二人可闻:

  “我见过林正勋了。”

  苏慕兰身子一僵,抬眼望他。

  “他家世好,前程好,但人高傲,看不起女子,心中只有规矩与门第。”苏文虎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你嫁过去,一生都要顺着他,你的学问、你的心气,都会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给她最稳的底气:

  “家里的规矩,我守;你的一辈子,我替你撑着。

  有三叔在,绝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

  苏慕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烟雨轻落,宅院深深。

  苏家的规矩、体面、刚正,一丝不乱;

  家人的疼惜、守护、人心暖意,藏在每一句平常话里。

  严谨不冷,温情不越,刚正中有烟火,规矩里有人心。

  这座江南老宅的故事,便在这烟雨之中,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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