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躲过那片竹箭阵,就能顺着那条隐秘的山道直插象郡地牢。

  可下一秒,脚下的泥土忽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耳边是风声,是惊呼声,是狗子撕心裂肺的“陛下——”——

  然后砸进水里。

  冰凉的,腥臭的,灌进鼻子嘴里,呛得肺像要炸开。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睁开眼。

  头顶是三丈深的陷阱,洞口围着一圈人头——狗子他们的脸,惨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您等着!小人找绳子!”

  扶苏没应声。

  他在看四周。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

  这是一口井。

  一口枯井。

  井壁上凿着台阶,一级一级,通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而那洞口边,插着一根火把。

  新的。刚点上的。

  有人知道他掉下来了。

  有人在等他。

  ---

  扶苏游到井边,抓住台阶,爬上去。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像裹了一层冰。

  他抽出剑,往洞口走。

  火把的光照进去——是一条甬道,人工凿的,两壁光滑,每隔十步插着一根火把。

  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

  门上刻着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扶苏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人。

  那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白发披散,看不清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张脸——和武关破宅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那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这个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髅。

  那个老人看见芈瑶时眼睛会亮,这个看见扶苏,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你想问的是——我是真的徐福,还是假的徐福?”

  扶苏没说话。

  那人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

  “喝吗?”

  扶苏摇头。

  那人自己喝了,喝完,把碗放下。

  “我是真的。”

  扶苏看着他。

  “武关那个呢?”

  那人又笑了。

  “也是真的。”

  扶苏眉头一皱。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锈迹斑斑。

  “你过来看看。”

  扶苏走过去,站在铜镜前。

  那人站在他身边,两张脸,一左一右,映在镜子里。

  一模一样。

  连皱纹的纹路,都一样。

  “双生。”那人说,“我有一个孪生弟弟。从小分开,他跟着师父学医,我跟着师父学道。三十年后重逢,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

  扶苏盯着镜子里那两张脸。

  “毒杀先帝的,是他还是你?”

  那人沉默了一瞬。

  “是他。”

  扶苏转身,剑抵在他喉咙上。

  “那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那人低头看着喉咙上的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

  “我知道他是假的。我知道那个组织是谁。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还知道——”

  他顿了顿。

  “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

  剑尖抵在喉咙上,已经压出一道血痕。

  那人不躲,也不求饶,只是看着扶苏。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等死的人。

  扶苏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人笑了。

  “因为我女儿还活着。我想在死之前,见她一面。”

  扶苏心里一动。

  “你女儿是谁?”

  那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应该知道。她叫沈清辞。”

  扶苏的剑没有动。

  可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

  “你认识她。”

  扶苏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暖。

  “她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忽然跪下来,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草民求您一件事。”

  扶苏低头看着他。

  “说。”

  那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别告诉她,她爹还活着。就让她以为,她爹早就死了。”

  扶苏一愣。

  那人道:“她娘死的时候,草民不在身边。她长大这些年,草民也不在身边。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他顿了顿。

  “草民不配做她爹。就让她以为草民死了吧。死了,就不用恨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起剑。

  “起来。”

  那人没动。

  扶苏道:“她恨不恨你,是她的事。你配不配做她爹,也是她说了算。朕替她做主——你活着。等朕办完事,带你去见她。”

  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陛下……”

  扶苏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关在这里两年,知道那个组织的事吗?”

  那人点点头。

  “知道。他们让草民制药——能杀人的药,能控制人的药,能让人长不大的药。”

  扶苏瞳孔微缩。

  “那个院子,在哪?”

  那人看着他。

  “陛下要去?”

  扶苏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瞬。

  “草民带陛下去。但陛下得答应草民一件事。”

  “说。”

  “那个院子里,关着很多孩子。都是从小被抓来的,吃药长大的,专门用来杀人的。陛下若去,把他们救出来。”

  扶苏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

  那人点点头。

  “草民给他们看过病。草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狗子的声音:“陛下!陛下您在哪儿?!”

  扶苏应了一声。

  狗子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看见那人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这是……”

  扶苏道:“真的徐福。”

  狗子看看那人,又看看扶苏,眼神茫然。

  “可……可武关那个……”

  扶苏拍拍他的肩。

  “双生。有两个。”

  狗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道。

  “你是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狗子浑身一僵。

  那人走近一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小时候,草民给你看过病。发高烧,快死了,草民用针扎了三天三夜,把你救活了。”

  狗子瞪大眼睛。

  “你……你是……”

  那人点点头。

  “你当时烧糊涂了,不记得。可草民记得。你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像只蝴蝶。”

  狗子撩起袖子。

  手腕上,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确实像只蝴蝶。

  他扑通跪下了。

  “恩人!小人找了您二十年!”

  那人扶起他,眼眶也红了。

  “起来。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铁证如山

  那人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摸出一个木匣,递给扶苏。

  “陛下,这是草民这两年偷偷记下的。那个组织的人名、据点、联络方式——都在里面。”

  扶苏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帛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第一个名字,他认识。

  “章邯,军中内应,代号‘章’。”

  第二重:三百里外的刀光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正在帐中看舆图,帐帘忽然掀开。

  章邯走进来,单膝跪地。

  “娘娘,末将请战。横浦关那一万五,末将今夜就去打。”

  芈瑶看着他。

  他的目光坦然,坦然地像没有事瞒着任何人。

  可她怀里,还揣着那块刻着“章”字的玉珏。

  和那份刚送来的密报——那密报上说,军中内应,今夜动手。

  她攥紧那块玉珏,攥得指尖发白。

  “章将军。”

  “末将在。”

  “今夜……你留在营中。本宫有事问你。”

  章邯抬起头。

  目光还是坦然。

  可芈瑶已经看见了——他腰间那把佩剑的剑穗,是黑色的。

  而密报上说,今夜动手的内应,剑上系黑穗。

  ---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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