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沐青霜雪,何分南北晨。”

  “唉,刘骥之才如海,朱儁之才如江。”

  “好一个逸事啊。”

  袁绍剥开从南方运来的巫山朱橘,鲜红的果肉在口腔里爆开,但他却没尝到甜味,反而觉得泛酸:

  “公伟竟甘愿为一弱冠小儿陪衬?”

  曹操与袁绍同案而坐,剥开朱橘后将果肉置于炉上盛器中,又倒了酒水进去,等待酒温。

  “本初未见致远,倘若你见他一面,便知旁人口中称赞,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刘骥不过是出身边地的没落宗亲,孟德也如此认可?”

  袁绍轻抚长须,好奇询问。

  在他看来,曹操虽然家世不及他显赫,但亦非泛泛之辈。

  十年前曹操刚任雒阳北部尉时,就用五色棒处死了依仗权势、违反夜禁的蹇硕叔父,一时间在士人中名声大噪,以雷厉风行,不避权贵扬名,后来又潜养名望,已有名士风采,如今竟也对今年才冒头的刘骥心悦诚服?

  “不知孟德可为我引荐一二?”

  袁绍温声出言,他亦弱冠为官,为濮阳县令,后为生母和嗣父守孝六年,风头无量,名满汝南,此时亦对刘骥起了好奇之心。

  “自无不可,本初且先递下拜帖吧,届时我为你二人引荐。”

  “善。”

  ……

  “汝南袁氏绍?”

  刘骥展开拜帖,意外地看向落款。

  思考一阵后,他提笔写下回帖,约定好时间后,将帖子交给袁氏家仆。

  家仆双手捧过回帖,恭敬回道:

  “谢君侯请。”

  随后趋步告退。

  外人走后,刘骥出神地望着堂前的落雪,孙澄拿来一个手炉递到刘骥手上。

  “君侯,累世簪缨之家,会有至纯至孝的仁德君子吗?”

  孙澄好奇询问,打听到袁绍为生母和嗣父守孝六年的孝举,他心生困惑,这与他所见识过的世家子都不大相同。

  刘骥双手捧着手炉,轻笑一声:

  “世家所生的仁德君子,只会将仁德施于世家,不会有半分洒落在庶民身上。”

  孙澄闻言,沉思许久,明悟道:“澄受教了。”

  刘骥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望族,如同菟丝子,只会扎根在巨树上窃生,顺着树干往上爬,待爬到摩云之端、仞山之高时,无论平地矮草还是身下巨树,就都入不上它的眼了。”

  “世间仁主,唯君侯一人耳。”

  孙澄听罢长叹一声,退后半步,朝刘骥深深一礼。

  从任人欺辱的家奴,到流窜州郡的贼寇,再到官至一军长史,若不是遇见了君侯,他恐怕早就暴尸荒野,为野狗果腹了,安能如现在这般登堂入室、安享富贵。

  得主如此,士有何求?

  刘骥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抬起头。”

  孙澄抬起瘦削的脸颊,微驼的后背缓缓展开。

  “明坚,以后不要再自否了。”

  刘骥轻叹一口气,眼神柔和。

  孙澄有急智,但自从他招揽了戏志才和郭嘉后,他就有些患得患失了,连带着处理文事都变得谨慎万分。

  所查账目,过手三遍仍不放心,常常半夜起身再对照许久。

  有时刘骥向众人问策,他亦不复从前筹画之士的风采,仿佛怕自己说多、说错,将整个人藏了起来。

  “主公......”

  孙澄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刘骥的目光看得很远,直触他心底。

  “此身本顽蒲,甘为君下石。”

  “你非顽蒲实乃璞玉。”

  ……

  “此玉乃南阳独山所产,能工巧匠琢磨三载方成,有日照生烟,沐月泻霜之相,今得饰致远风姿,实乃物尽其用。”

  阶前。

  刘骥打量了一下手中纹刻螭虎的玉璧,又看了看眼前姿容威严,温声解释的男子,拱手道:

  “如此美玉,赠予某岂不蒙尘?”

  话音刚落。

  袁绍故作嗔怪:“致远何出此言,此玉再美,安能有你半分风采?”

  换做旁人被四世三公的袁绍一番吹捧,恐怕早就心思飘然起来。

  但刘骥只是嘴角一抽,心里颇为无奈:

  “这人怎么比我还装?”

  他又看了一旁曹操一眼,发现他面含微笑,轻轻颔首。

  偏偏汝南袁氏子弟这般礼贤下士的模样,还有很多人受用。

  刘骥整理好表情,朗声道: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合该如此。”

  “请。”

  刘骥伸手相邀,将二人迎至堂中。

  三人刚一落座,仆从便从侧堂而入,添置温酒,摆放珍馐。

  如今刘骥是县侯之尊,待人接物自然不能随便,否则旁人以为你欺辱于他,岂不是平白闹了误会。

  “不知本初现任何职?”

  二人初见时通了名字,刘骥自然以字相称。

  “大将军府掾史。”

  袁绍神色不变,依旧温厚。

  刘骥面露诧异,询问道:

  “以本初之才,应当列于卿官才对。”

  他亦是好奇以袁绍的家世现在能任何等清贵官职,没想到却是大将军的幕僚。

  “绍先为濮阳县令,后辞官守孝,直至今年陛下解除党锢,才受大将军征辟,添列为掾属。”

  袁绍话音一顿,端详起主座上少年君侯的神色,发现他并无轻视后,才缓缓颔首,继续道:

  “不过某今年考绩上等,尚书台已拟我为虎贲中郎将,元日之后就要上任。”

  刘骥:......

  从皇甫嵩建言解除党锢到现在,恐怕连半年时间都没有吧?怎么就做出来功绩,要升任虎贲中郎将?

  “这就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伟力吗?”

  刘骥心中泛起呢喃,顿觉无趣。

  他一路从广阳拼杀,踏遍穷山恶水,历经夏热冬凉,又是以少克多,又是亲诛贼将的,才换来了这杂号将军,一郡太守之位。

  而袁绍只是在雒阳参加宴会,吟风弄月,评论了半年风物,就成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了?

  请苍天,辩忠奸!

  刘骥面色如常,喝了口酒水,回了句:以本初之才,正该如此。

  就又加入到了谈论中,袁、曹二人都是博学之辈,无论是经史诗学还是诸州风物都信手拈来,而刘骥有后世之人以广观面的眼界和职场打滚的经验,侃起大山来也是不遑多让。

  三人如同知己相逢,直抒胸臆,欢饮至夜,袁绍、曹操才不舍的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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