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廨中。

  刘骥望着阶下召集来的众人,面色平静。

  “诸位可知我今夜召你等何事?”

  “这......”

  除了闭目养神的周全外,其余人等你看我,我看你,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骥将他们忐忑的模样看在眼里,让亲兵将征词递到他们手中传阅,直言道:

  “你们与陈宴合谋刺杀重吏,是想谋反吗?”

  “君侯恕罪!我等毫不知情啊!”

  席间豪强俱跪伏在地,头捣如蒜,生怕动作慢了旁边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子插进他们脖子里。

  见众人心神不宁,刘骥直言道:

  “清丈田地,重编民户,此乃利国利民的大事,身为汉民怎能推诿?”

  话音刚落,他又望了望老成持重的周全。

  “周翁便颇有公忠体国之心,他幼子年方弱冠,颇有辩才,现已辟为安次县令。”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周全,而周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

  人到七十古来稀,他已经六十有九,没几年好活了。

  刘骥爱怎么折腾自己就让他折腾好了,等自己一死。

  凭借刘骏的关系和自己幼子的聪慧,刘骥定会重用周氏,他现在巴不得众人狗急跳墙,先把他这个吃里爬外的老东西刺杀了。

  而刘骥见周全这副又稳又狠的模样,也是颇感无奈,幸好他知道周全的软肋,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然第一个就要拿周氏开刀。

  “不知使君量田可有绳准?”

  见今日似乎真的没法善了,王氏家主拱手出言。

  “兼并而来的田地,易姓匿册的奴客、佃户,尽数交出。”

  “这......”

  “从今年开始,郡县所举茂才孝廉,都有你们一份,我亲自征辟为官。”

  “唉。”

  众人心中轻叹,面色纠结,但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氏之事虽说陈宴有错在先,但蓟侯已经表达了强硬的想法。

  不交田,祖宗之田也没有了,甚至还要强行拆宗分家。

  况且现在还有陈氏供词,若再不识趣,恐怕今日就要破家亡族了。

  “谢君侯宽仁。”

  众人有气无力地回应,随后在郡吏和士卒的护送下各自归家。

  陈牛在东山结实的棚子里睡了两晚才被告知可以见自己的妻儿了,不过见之前还要把地契更一下名字。

  摸着怀里不真实的地契,回想起县吏通知他们的消息。

  他一下子生出急切感,拉住身旁的农户问道:

  “王老弟…这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俺不再是陈氏的佃户了?是有地的农户了?”

  被他拽醒的王义迷糊糊抠着眼屎。

  他最近劳作得厉害,腿脚酸软,没有归家,就在这现搭的草棚中睡下。

  瞧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佃户,王义无奈道:

  “昨天你都念叨一晚上了,陈氏已经没了,你还当什么佃户。”

  “那那俺还想问问这地真给咱们种?前三年还免赋?”

  陈牛手忙脚乱地拿出地契。

  王义疑惑道:“怎么有地种了还不愿意了?”

  “王老弟啊,俺只是不当佃户了,一时间不适应,俺从出生就在陈家,俺爹是陈家的佃户,俺也是,本来以为俺孩子以后也是。”

  “没想到…没想到……”

  陈牛掬住泪滴,怕打湿了地契。

  王义见他这个硕大的汉子落泪,也是心生不忍。

  “你本家姓什么?”

  “听俺爹说姓张,把地卖给陈氏了才改姓陈,住在陈家牛棚子里。”

  “那你先别着急走,等会县吏还要同意给你们重新撰名姓,你也算给你老张家重新撑起门户了。”

  “还有什么事?”

  王义说完话有一会儿,打量着闷葫芦一样的陈牛,不知道他在愣个什么劲儿。

  “俺不知道‘张’字怎么写。”

  “县吏会给你写的。

  “哎!”

  陈牛踩着泥脚排在队伍身后,他的草鞋不舍得干活的时候穿,都留在了草棚里。

  他这副光脚的模样倒也没什么人在乎,因为现在排队的都是要更姓的奴客、佃户,没几个能穿上一双囫囵的鞋子。

  陈牛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

  等到太阳下山时,陈牛才排到点起烛火的县吏眼前。

  “叫什么名字。”

  “陈牛。”

  “嗯?”

  县吏看着地契上的名字。

  “那这上面不是就写得陈牛?”

  “不是,俺说错了,俺要改成张,张牛。”

  “好。”

  县吏拿起竹片剜出罐子里的白泥,糊在地契上,随后拿出秃毛的毛笔,麻利地写上名字。

  “好了,改好了。”

  “先回家吧,明日再来跟大家伙垒草屋、领农具。”

  “诶!”

  陈牛,啊不,现在是张牛了

  张牛双手紧紧护住怀里地契,光着脚跑回牛棚,同等了许久的妻儿分享喜悦。

  这一幕幕发生在广阳郡的每一处。

  参与开垦新田的佃户,都赶着月色回到家中,和自己妻儿老小抱在一起痛哭。

  弃名改姓的人,更是朝着亲人埋葬的方向叩头不止。

  深夜。

  刘骥来到郡廨,望着案上高高垒起的田册,还有一旁秉烛查验的孙澄,清了清嗓子。

  “明坚,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孙澄闻言抬起憔悴的脸庞,看清来人后急忙离案行礼。

  “君侯。”

  刘骥一把扶起他,拉着他就往外面走去,强硬地把他塞到一辆马车上。

  “这些田册放在这里跑不了,你先回去休息。”

  “这…”

  刘骥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你忘记了华公怎么说你和志才的?”

  “澄没忘,我只是想尽快将广阳田地整理好。”

  “你二人少时清贫,身体亏空许久,若再不注意安养,恐有一病不起之患。

  你也不想我失去你们这两个得力干将吧?”

  刘骥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少见的露出严厉。

  “这......”

  望着刘骥不容置喙的样子,孙澄也不再强硬,坐着马车便回去了。

  而刘骥则是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门外士卒见到他刚想行礼,便被他制住了。

  刘骥做出噤声的手势,跨进前门,行至中院时轻轻一推,沉色的木门露出一道缝,书房处明黄的烛火映进眼帘。

  “唉,这两人还真是工作狂。”

  刘骥心中轻叹一声,走到书房前敲响了房门。

  戏志才好奇放下手中笔墨,披着裘衣起身打开了房门,他处理政事向来不喜身边有随从待着,这点小事只能亲力亲为。

  “君侯?”

  看清来人后戏志才面色诧异,急忙拱手施礼。

  “某不知主公来此,衣冠不整,还往主公恕罪。”

  刘骥瞧着他须发散乱,白色里衬上还有豆大的墨滴,也是颇感无奈,叹道:

  “志才竟也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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