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雨萱连日来的不安,终究还是一语成谶。

  这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靖州城的街头就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与马蹄声。

  大军凯旋了!

  侯府上下早已翘首以盼,袁舒晴打理着府内事宜,特意让下人备好迎接的礼仪,萧灵溪更是激动地跑到府门口张望,顾云舒扶着行动不便的严雨萱,心中既盼着团聚的喜悦,又压着一丝莫名的惶恐。

  可这份期盼,在看到大军队伍的那一刻,瞬间凝固成了冰冷的绝望。

  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入靖州城,旗帜依旧鲜明,却少了往日的昂扬。

  队伍的最前头,没有意气风发的将领,只有一副漆黑的棺木,由四名士兵稳稳抬着,棺木上覆盖着萧家的军旗,边角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漫天的纸钱随风飞舞,如同纷飞的白雪,落在棺木上,也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

  悲戚的哀乐取代了凯旋的号角,让整个靖州城都沉浸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之中。

  萧策安一身浴血的铠甲尚未卸下,脸上带着硝烟与疲惫,眼神猩红而空洞。

  他双手捧着一方灵位,上面赫然刻着“萧策衍”三个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仿佛脚下绑着千斤巨石。

  他的战袍被划破了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灵位,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侯府门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萧灵溪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捂住嘴不敢出声,袁舒晴的身子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

  严雨萱浑身一震,腹中的胎儿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绝望,剧烈地动了一下。

  她挣脱顾云舒的搀扶,不顾自己笨重的身躯和隆起的肚子,疯了一般朝着那副棺木奔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力量。

  “萧策衍!”她扑到棺木前,双手死死拍打着冰冷的棺身,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你装什么死!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答应过要看着孩子出生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出来啊!”

  她的手掌拍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可棺木依旧冰冷而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严雨萱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棺木,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哭声凄厉。

  萧策安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弯,朝着严雨萱重重跪了下去,铠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哽咽:

  “二嫂,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二哥。前线战事胶着,二哥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孤身断后,最终……最终力战而亡……”

  严雨萱失声痛哭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口中不断呢喃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平安回来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痛苦的呻吟:“啊……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顾云舒心中一紧,连忙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见她的裙摆下,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不好!二嫂要生了!”顾云舒脸色大变,对着身后的下人嘶吼道,“快!立刻去叫大夫和稳婆!去备好的产房!快!”

  “是!是!”下人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此刻闻言,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朝着府内跑去。

  袁舒晴也回过神来,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快步走上前,与顾云舒一起扶住严雨萱,急声道:

  “雨萱,你撑住!稳婆马上就来!”

  萧策安跪在地上,心中更是愧疚难当。

  他想要起身帮忙,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云舒和袁舒晴搀扶着严雨萱,一步步朝着府内的产房走去。

  灵堂尚未搭建,产房的紧急准备声就已响起。

  侯府门前,棺木静静停放,灵位上的名字刺目惊心。

  府内深处,产房内传来严雨萱痛苦的呻吟声,生与死的较量正在激烈上演。

  一边是至亲离世的锥心之痛,一边是新生命降临的紧急关头,悲与喜、生与死,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每个人的心。

  萧策安缓缓站起身,望着严雨萱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冰冷的棺木,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力。

  他们赢了战事,却失去了最亲的二哥。

  大军凯旋,却带回了一副冰冷的棺木。

  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沉重……

  顾云舒扶着严雨萱走进产房,看着她被安置在产床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心中满是焦灼。

  她一边安抚着严雨萱,一边指挥着下人准备热水、毛巾,手脚不停地忙碌着。

  此刻她不能慌,必须保持冷静。

  “二嫂,撑住!”顾云舒紧紧握住严雨萱的手,声音坚定,“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二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母子平安的!”

  严雨萱咬紧牙关,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起萧策衍的笑容,想起他的承诺,想起腹中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产房内,灯火通明,稳婆的声音、严雨萱的呻吟声、下人的忙碌声交织在一起。

  产房外,萧策安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满是悲痛与祈祷。

  灵堂方向,萧灵溪和袁舒晴正在默默布置着,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心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生与死的交织,悲与喜的碰撞,在这个夜晚,狠狠砸向了风雨飘摇的萧家。

  夜凉如水,侯府的产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味。

  严雨萱的痛苦呻吟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时而微弱,时而凄厉,揪着屋外每个人的心。

  萧策安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望着产房紧闭的房门,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二哥临终前的嘱托:

  “三弟,照顾好雨萱和孩子,拜托你了”。

  那声音犹在耳畔,可他如今却只能站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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