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积雪还没化干净,官道两旁的泥巴被马蹄踩得稀烂。

  林凡骑在乌骓马上,玄色斗篷压在肩头,手里抓着个凉透的白面馒头。

  玄七策马凑过来,甲片碰得哗啦响。

  “侯爷,出岔子了。”

  林凡嚼着干硬的馒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家那帮孙子,还是忍不住对手里的粮草使绊子了?”

  玄七压低嗓子。

  “咱们黑骑军后勤的三个副将,今天晌午回话。”

  “说城里那几家挂着‘陆’字旗的粮行,全都关了门。”

  “说是库房受潮,粮食发了霉,要停供半个月。”

  林凡冷笑一声,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发霉?这借口找得挺敷衍。”

  “走,带几百号兄弟,去北城那片最大的果蔬粮油市场逛逛。”

  “老子在北疆啃雪球的时候,他们陆家还没学会怎么当粮商呢。”

  两百名黑骑军亲卫拨转马头,铁蹄敲在石板路上,震得街边的商贩缩起了脖子。

  北城市场,那是京城最大的菜篮子。

  以前这地方乱,后来陆家派人接管了,每年的摊位费顶得上大半个户部的油水。

  林凡停在市场门口,鼻子里钻进一股子烂菜叶和海货的腥气。

  他翻身下马,脚尖挑起一根横在地上的烂扁担,顺手往肩上一扛。

  “玄七,封门。”

  “除了老百姓,穿绸缎的、带刀的,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林凡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一串脏点子。

  正门口,个头最大的那家果筐摊子后头,坐着个塌鼻子汉子。

  那汉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枚油亮的狮子头核桃。

  见林凡这身行头,塌鼻子歪了歪脑袋。

  “哟,哪来的官爷,这地头是陆爷的地界,想吃白食挪个窝。”

  林凡停在摊位前,眼神在一筐筐绿皮西瓜上扫了一圈。

  “你是这儿的头儿?”

  塌鼻子嗤笑一声,核桃转得飞快。

  “算你识相,这北城三条街,陆家说了算。”

  林凡没接话,伸手从筐里拎起一个滚圆的西瓜。

  他把西瓜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这瓜,保熟吗?”

  塌鼻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侯爷,您开玩笑呢?”

  “陆家的瓜,那可是南境运来的精品,个个甜如蜜。”

  林凡把瓜按在摊位木板上,反手抽出腰间的断尖横刀。

  “我问你,这瓜保不保熟?”

  塌鼻子收了笑,眼神变得阴沉,右手往柜台底下一摸。

  “不熟,我吞了它,熟了,您得留下一只手,算惊了买卖的赔礼。”

  林凡嘿嘿一笑,手腕猛地发力。

  横刀划过空气,带出一道冷冽的光。

  “噗嗤!”

  西瓜应声而开,却没有红色的瓤流出来。

  裂缝里滚出一堆灰扑扑的粉末,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淌。

  那是细碎的铁矿砂,掺着火硝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林凡抓起一把矿砂,在指尖捏了捏。

  “挺好,陆家的瓜不长籽,长铁矿和火药。”

  “这甜头,一般人还真吃不下。”

  塌鼻子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狮子头核桃啪嗒掉在地上。

  他想起身往后跑,林凡的横刀已经横在了他的锁骨上。

  “玄七,搜。”

  “把这市场里,凡是带着陆家印记的箱子,全给我劈了。”

  黑骑军动作极快,刀鞘砸开一只只沉重的竹筐。

  原本装白菜的筐底,翻开夹层全是封好的生铁块。

  装咸鱼的桶里,最底下码着一排排还没组装的强弩零件。

  这哪是果蔬市场,这分明是个移动的军械库。

  林凡一脚踩在塌鼻子的胸口。

  “粮仓在哪儿?”

  塌鼻子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

  “侯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个看摊的,那是陆家大管家的生意。”

  林凡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骨裂声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清晰。

  “三声。”

  “三,一。”

  塌鼻子发出一声惨叫。

  “在……在城郊杨树林往南,三十六个地窖,全是陆家的私粮!”

  林凡收回脚,嫌恶地在草堆上蹭了蹭鞋底的血。

  “带路,去收账。”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郊。

  杨树林子里,枯叶堆积了一尺多厚。

  林凡带着人翻开那些掩盖的伪装。

  整整三十六处巨大的地下粮仓,装满了原本该发往北疆的精米和干肉。

  那些粮食还没拆封,口袋上赫然印着兵部的红泥大印。

  林凡抓起一捧大米,眼神里的寒意比冬天的冰碴子还硬。

  “这就是陆家说的‘发霉’?”

  “拿着朝廷的军粮,转手卖给京城的百姓,再把钱送回南境造反。”

  “这生意,做得真他妈绝了。”

  玄七在旁边算了一笔账。

  “侯爷,这儿的粮,够黑骑军吃整整三个月。”

  “剩下的,起码能养活城郊那几万个流民。”

  林凡摆了摆手。

  “留出一万石发回军营,剩下的,全散了。”

  “去那几个收容流民的破庙发话。”

  “就说这些粮是太后看他们辛苦,特意嘱咐定远侯发的。”

  玄七愣住了。

  “算在太后头上?那太后不得气疯了?”

  林凡跨上马,笑得一脸灿烂。

  “名声我拿了,锅让她背,这叫礼尚往来。”

  当晚,城郊的流民们沸腾了。

  几万双脏兮兮的手捧着热腾腾的米粥,对着林凡的方向磕头。

  “林青天”的名号,像风一样卷过了大街小巷。

  林凡正坐在粮仓最深处的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抓着个烤红薯。

  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还带着一阵刺耳的叫嚣。

  “姓林的,给老子滚出来!”

  陆家大管家陆安,领着几十个带刀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林营门口。

  这陆安五十多岁,穿一身暗红色的员外服,手里攥着叠得厚厚的账本。

  “林凡,你私闯民宅,劫掠陆家私产。”

  “这些粮,是南境运来给京城百姓救急的,那是太后点了头的!”

  “你今天不把粮吐出来,明天金銮殿上,你这颗脑袋就得落地!”

  林凡吐掉一口红薯皮,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陆安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的账本,突然伸手,一把抢了过来。

  陆安急了。

  “那是往来的欠条,价值几十万两,你干什么!”

  林凡随手把账本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子舔着纸张,眨眼功夫就化成了灰。

  “你!”陆安气得两眼翻白。

  林凡拍了拍陆安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

  “想要钱?成啊,这账你去慈宁宫找太后结。”

  “理由我都给你想好了。”

  “就说太后上回欠我一顿打,先从你这儿扣点利息。”

  陆安颤抖着指着林凡。

  “你……你疯了,你这是要反了天!”

  林凡猛地凑近。

  “反天?这大乾的天姓赵,不姓陆。”

  “你带这么多人来收账,我看你这命也挺值钱,留下吧。”

  他反手一巴掌,把陆安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半边牙齿横飞。

  “玄七,把他吊在杨树林的大路口,别弄死了,让他看看这粮是怎么散的。”

  玄七应了一声,拎小鸡一样把陆安拽走了。

  林凡转身走回粮仓深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地道口新翻出来的泥土,蹲下了身子。

  “侯爷,这儿有情况。”

  玄七的声音从地窖最里面的暗角传来。

  林凡快步走过去。

  几个黑骑军士兵正费力地掀开一块巨大的压舱石。

  石头底下,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幽深的地洞。

  地洞两侧修整得极其工整,两口子并排行走都不嫌挤。

  “这是地道?”

  林凡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接过玄七递来的火把。

  火光照在墙壁上,挂着一张用羊皮纸拓印的精密地图。

  林凡把地图扯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红色的路线。

  地道的终点,不是别处。

  而是皇城太和殿的正下方,一处早已废弃的古井。

  “陆家这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玄七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爷,下个月就是陛下的生辰,各国使节都要进京。”

  “他们这是想在那天,直接端了万岁爷的老窝啊。”

  林凡用指甲在地图上的“太极殿”位置狠狠划了一道。

  “偷家?这戏码确实够刺激。”

  他把地图卷成一筒,塞进怀里。

  “玄七,封死这里,谁也不准说出去。”

  “陆家既然想玩阴的,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份大礼。”

  他走出粮仓,外头的夜风呼啸。

  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响了。

  林凡跨上马,望着灯火辉煌的京城核心,眼里透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疯狂。

  “走,回京,去见见咱们那位爱折腾的‘老六’陛下。”

  马蹄疾驰,消失在荒郊的尽头。

  官道两旁,陆家的家丁还在哀嚎。

  而在林凡看来,这不过是狂风暴雨前的第一声闷雷。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已经闻到了火药和鲜血混合的味道。

  “这局,老子陪你们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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