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院的药味还没散,苦涩味儿钻进嗓子眼里,催得人想吐。

  林凡披着那件宽大的玄色睡袍,靠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由于北疆那一箭伤了肺腑,他每隔半个时辰就得咳上一阵。

  玄七推门进来,脚底踩着没化开的积雪,咯吱作响。

  “统领,外头那帮孙子快把大门卸了。”

  林凡睁开眼,瞳孔里布满血丝,还没缓过劲来。

  “谁领的头?”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压制胸腔里的火气。

  “户部尚书周延的长子,周昆。”

  “这小子带了十几个世家纨绔,抬着几筐红梅,说是要给您添点喜气。”

  玄七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凡冷笑,随手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延那老狐狸,这是等不及要看我咽气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玄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火。

  “那姓周的叫嚣,说侯爷您是北疆立功太猛,把那点阳气全耗干净了。”

  “他还带了几个画师,非要在侯府影壁前画什么‘雪地寻梅图’。”

  “说白了,就是要在咱门前撒尿圈地。”

  林凡撑着扶手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玄七伸手想扶,被他一掌推开。

  “走,出去瞧瞧,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大阵仗。”

  此时的定远侯府大门外,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红的梅花瓣撒了一地,在白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周昆叉着腰,身上穿着貂皮大氅,冻得通红的鼻尖不停耸动。

  “林大统领!缩头乌龟当得可还舒坦?”

  “哥几个大老远送花,您好歹露个脸啊!”

  他身后站着一群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放声哄笑。

  “周哥,我看林大人是怕风大,吹一下就散架了。”

  “什么战神,我看就是个被北蛮子吓破胆的病猫!”

  众人正闹得欢,紧闭的红漆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林凡穿着睡袍,长发随意披散着,从门缝里迈步而出。

  冬日的冷风一吹,他没忍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周昆瞧见他这副虚弱样,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哟,林大人还没死呢?”

  “瞧这小脸白的,比这地上的雪都干净。”

  林凡好不容易止住咳,抬起眼皮瞅了瞅那几筐红梅。

  “周公子,这花不错,挺鲜亮。”

  周昆往前凑了两步,折扇在手里拍得啪嗒响。

  “那是,这可是极品朱砂梅,特意给侯爷冲喜用的。”

  “不过看侯爷这气色,怕是这花红不过您的血啊。”

  林凡嘴角扯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

  “周公子刚才说,要在雪地里寻什么?”

  周昆挺起胸膛,一脸傲慢地指着地上的残花。

  “寻梅啊!”

  “林大人在北疆杀人如麻,回了京城总得学学风雅。”

  “这大雪天的,咱们就在您这门口演一出,让京城百姓也开开眼。”

  林凡点点头,又咳了一声,摊开手掌瞧了瞧。

  “这种要求,本侯这辈子确实没听过。”

  “你想在雪里找东西,我成全你。”

  周昆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

  周昆那一百来斤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转了半个圈,重重地砸进了一堆用来装梅花的积雪里。

  “噗——”

  周昆喷出一口老血,里头和着三颗黄白相间的门牙。

  四周的哄笑声瞬间掐断,静得只能听到冷风刮过房檐的声音。

  林凡拢了拢睡袍,慢慢收回右手,像是嫌脏似的在袍子上蹭了蹭。

  “找着梅花了吗?”

  周昆趴在雪坑里,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紫馒头。

  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惨叫起来。

  “林……林凡!你竟敢打我!”

  “我爹是户部尚书!你这快死的废人敢动我?”

  林凡没理他,转头看向那群目瞪口呆的权贵子弟。

  “你们不是也想寻梅吗?”

  “还愣着干什么?下去陪他。”

  这群纨绔平时仗着家里势力,哪见过这种说动手就动手的狠人。

  几个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玄七,干活。”

  林凡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

  守在门口的几十个靖夜司缇骑瞬间出动。

  他们像一群黑色的老鹰,三两下就把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全给按在了雪地里。

  “林凡!你有种就杀了我们!”

  “御史台明天就能把你参得满门抄斩!”

  一名姓王的公子哥大声尖叫,脸被按在冰冷的石头上。

  林凡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声音沉闷。

  他在周昆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对方红肿的脸蛋。

  “参我?本侯在北疆杀了几万蛮子,还怕你们这几支秃笔?”

  “既然大家都想看我病了,那我就病给你们看。”

  他站起身,指着门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玄七,去弄点浆糊和纸来。”

  “这些公子哥既然喜欢待在侯府门口,那就多待一会儿。”

  不多时,玄七提着一桶浆糊跑了出来。

  几十个权贵子弟被绳子捆成了一串,像咸鱼一样挂在石狮子上。

  林凡亲自动手,在裁好的白纸上写了四个斗大的字。

  “我是菜狗。”

  他顺手一抹浆糊,啪地一声贴在了周昆的脑门上。

  剩下那些阔少也没跑掉,每人额头上都整整齐齐地贴了一张。

  “林大人,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玄七瞅着那排脑门上的字,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林凡裹紧了睡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显眼好啊,不显眼周尚书怎么能看得见?”

  “把他们裤带都给本侯勒紧了,省得冻死在门口,晦气。”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周昆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气得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凡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周围。

  “都给本侯听清楚了。”

  “我林凡确实病了,脾气也跟着病坏了。”

  “以后谁想进定远侯府这道门,尽管来。”

  “只要你们做好了横着出去的打算,本侯随时欢迎。”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跨进了朱红的大门。

  那背影虽然消瘦,但在这一地的狼藉中,却硬得像块铁。

  大门再次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只留下那群像“晾衣架”一样被拴在石狮子上的纨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玄七靠在门缝边上,听着外头周昆被冻醒后的哀嚎,乐出了声。

  “统领,您这一巴掌下去,京城那些老家伙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林凡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巴掌用力过猛,震动了伤口,嗓子里又是一股甜腥味。

  他把那口血强行咽了下去,眼神冷冽得可怕。

  “睡不着才好。”

  “要是让他们睡踏实了,他们就该琢磨怎么给本侯盖棺材板了。”

  玄七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

  “可咱们靖夜司现在的处境,得罪这么多人,万一宫里那位……”

  林凡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想要的是一条能看门的疯狗,不是一尊慈悲为怀的佛。”

  “只要我表现得越张狂,越不合群,陛下心里就越安稳。”

  他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梅花汁液,冷冷一笑。

  “周延这老狐狸,想拿他儿子当试金石。”

  “那我就把他的金子全给砸碎了,看他心不心疼。”

  此时的户部尚书府内,还没人知道自家的宝贝儿子已经被贴了条。

  而周延正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紫砂壶,跟几位同僚谈笑风生。

  “林凡那小子,北疆一战损了根本,活不了多久。”

  “定远侯这个封号,也不过是给他送终的哀荣罢了。”

  一名官员捋着胡须,附和着点头。

  “尚书大人说得极是,只要咱们盯着他的靖夜司,不让他插手六部……”

  正说着,管家连滚带爬地撞进了暖阁。

  “老爷!不好了!公子……公子他被挂在狮子上了!”

  周延手里的紫砂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而此时的定远侯府内,林凡已经回到了后院。

  他站在那处积水潭边,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脸。

  这个京城就像一座巨大的磨盘,每走一步都要掉一层皮。

  他必须在那个“影子”再次收网之前,把水彻底搅浑。

  只有水够浑,那些藏在泥底下的甲鱼才肯冒头。

  “玄七,去查查那个周昆平日里跟谁走得近。”

  “尤其是那种家里管着兵刃和粮草调拨的。”

  林凡冷声吩咐,眼中寒芒闪动。

  既然对方要玩“雪地寻梅”,那他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寒冬。

  冬日的残阳渐渐隐没在皇城的宫墙之后。

  京城的长街上,关于“定远侯大发神威,尚书子喜提菜狗”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而这场由一筐梅花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吹起了一角。

  在这寂静如死的侯府深处,林凡再次握紧了那枚带血的铜印。

  游戏,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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