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7日,周一。

  清晨六点,帕罗奥图的天色还是深蓝。陆辰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距离纽约股市开盘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这是个普通的周一早晨,但对成千上万的CFC股东来说,今天将是一场财务上的行刑。

  七点半,陆文涛走出卧室,看到儿子已经坐在客厅。

  「今天...会怎样?」他声音有些沙哑。

  「该结束了。」陆辰说。

  八点,陈美玲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谁都没什麽胃口。电视调到CNBC,主持人和分析师们正在做开盘前瞻,语气凝重得像在播报灾难预警。

  「今天所有目光都将聚焦在CFC,」一位白发分析师说,「4美元的收购价已经确定,但股价不会直接跌到4美元.....因为收购还需要股东投票,监管批准,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月。这期间存在套利空间,也存在不确定性。」

  另一位分析师反驳:「但基本面已经确定。CFC的实际价值可能低於4美元,所谓的套利空间其实是风险溢价。我认为今天会看到恐慌性抛售。」

  争论中,时间走向九点。

  纽约时间9:30,开盘钟声响起。

  CFC的开盘价直接打在屏幕上:4.80美元。

  较上周五收盘价5.70美元暴跌15.8%。

  不是缓慢下跌,是跳崖式开场。

  陆辰的电脑屏幕上,交易软体弹出一个提示窗口:「条件单AT—0107已触发。开始执行平仓指令。」

  他设置的平仓区间是4.80—5.10美元。系统会自动在这个价格区间内,分批卖出那10700手看跌期权,寻求最佳成交均价。

  第一笔成交:4.82美元,500手。

  第二笔:4.85美元,800手。

  第三笔:4.88美元,1200手————

  卖单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市场上的买方主要是套利基金和对冲基金.....他们在赌收购最终会完成,赌4美元是底,赌这中间有套利空间。他们需要期权来对冲风险,或者构建更复杂的策略。

  成交量在放大。开盘十分钟,CFC的成交量已经超过上周五全天的一半。

  股价在4.80美元附近短暂停留後,开始微弱反弹。

  4.85,4.90,4.95...

  反弹不是因为基本面好转,而是因为技术性买盘和空头回补....那些做空的人开始获利了结,买入股票平仓。

  陆辰的平仓指令继续执行。

  第五笔:4.95美元,1500手。

  第六笔:4.98美元,2000手。

  第七笔:5.02美元,1800手————

  上午十点半,最後一笔成交:5.05美元,剩余仓位全部清空。

  交易完成。

  电脑屏幕上弹出最终成交报告:

  交易摘要标的:CFC2008年1月到期看跌期权,行权价15美元陆辰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

  行权价15美元,平仓价4.95美元,每股内在价值10.05美元。

  10700手×100股×10.05美元=10753500美元。

  这是期权内在价值带来的利润。

  但还要减去最初的权利金成本...300万美元。

  最终净利润:7753500美元。

  七百七十五万美元。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交易软体,然後打开陆氏资本的帐户页面。

  帐户总资产:10753500美元。

  5万本金,十个月时间,变成1075万。

  回报率2150%!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场从2007年3月开始布局,历经新世纪金融公司破产,AHMI破产,美联储降息,财报暴雷,评级下调,收购传闻的交易,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客厅里,电视上正在实时播报。

  「CFC目前交易在4.95美元,较收购价4美元仍有溢价,」主持人说,「但分析师提醒,这种溢价完全基於收购会完成的假设。如果股东投票否决,或者监管机构阻拦,股价可能跌至更低。」

  画面切换到CFC总部所在地.....加州卡拉巴萨斯。那座曾经象徵抵押贷款行业辉煌的玻璃幕墙大楼前,工人们正在用吊车拆除楼顶巨大的「CountrywideFinancial」标志。

  字母被一个个卸下,C,O,U,N....像一座丰碑被拆解。

  几个前员工举着标语牌站在楼下抗议,牌子上写着:美银偷走了我们的工作,莫兹罗救了我们,谁救莫兹罗?

  镜头拉近,一个中年女员工对着镜头哭诉:「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十二年....今天早上收到裁员通知。他们说我服务的部门会被整合,不需要那麽多人了。」

  她的眼泪在加州阳光下闪烁。

  陆文涛看着电视,又看看儿子紧闭的房门,心情复杂。

  九点半,陆辰走出房间,手里拿着一张列印纸。

  「平仓完成了。」他把纸放在餐桌上。

  陆文涛和陈美玲同时凑过来。

  纸上列印着简单的几行字:

  陆氏资本交易结算报告交易日期:2008年1月7日标的:CFC看跌期权(行权价$15,2008年1月到期)

  净利润:$7753500

  帐户总资产:$10753500

  陈美玲的手指抚过净利润那行数字,一遍,两遍,三遍。

  「七百七十五万....」她喃喃道,「美元?」

  陆辰点头。

  陈美玲忽然笑了,然後笑着笑着哭了出来。她捂住嘴,肩膀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宣泄性的情绪释放....那麽久以来紧张,焦虑,怀疑,期待,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真做到了...」她瘫坐在沙发上,反覆说着这句话,「真做到了....真做到了..

  「」

  陆文涛盯着那个数字,久久无言。

  七百七十五万美元。

  按照当时的汇率,约合五千六百万人民币。

  他想起2006年在魔都,他和陈美玲的年收入加起来不到30万人民币。他们为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发愁,为美国的房价咋舌,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焦虑。

  现在1070万美元!

  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感慨....关於命运的无常,关於选择的重量,关於这个家庭如何从一条轨道跳上另一条轨道,而这一切,都源於儿子那个平静的提议:「爸,我们做空CFC吧。」

  他走到陆辰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儿子,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他说。

  千言万语,化作三个字。

  英特尔公司,圣克拉拉。

  陆文涛下午请了假,但还是去了公司一趟....他需要确认一些工作安排,也需要...

  看看同事们。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刚经历过一场葬礼。

  詹姆斯的位置空着。有人小声说,他今天请假了,但其实是去了人力资源部....他申请了提前支取退休帐户,那是最後能动的钱。代价是巨额罚款和税款,但他别无选择。

  戴维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陆文涛听说,戴维的父母知道了亏损的事,老父亲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虽然不致命,但医生的帐单会成为新的负担。

  最令人揪心的是老杰克的消息。

  玛莎上午打来电话,说老杰克醒了,但左边身体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医生诊断是严重中风导致的偏瘫,康复期漫长,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他想说话...但说不清楚....」玛莎在电话里哭泣,「就一直在流眼泪....一直流....

  」

  陆文涛挂掉电话後,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他看着咖啡机上自己的倒影,想起老杰克曾经的样子....那个总是讲笑话、对新人耐心指导、计划退休後和老伴周游世界的老工程师。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养老金亏光,房子可能被银行收回。

  而这一切,始於一个看似稳妥的投资决定:「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公司,怎麽可能倒?」

  陆文涛端起咖啡杯,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如果自己没有听儿子的,现在会不会也坐在这里,对着屏幕发呆,或者躺在医院里?

  不知道。他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这份侥幸,让他既感激,又负罪。

  他都不敢在同事们面前,说有一丝有关於他家在这场财富毁灭的事件里获得巨额利润的事。

  帕罗奥图,阿特拉斯资本办公室。

  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上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左边,CFC的走势图....一根垂直向下的阴线,从5.70美元砸到4.80美元,现在在5美元附近挣紮。

  右边,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的走势图.....两家投行今天也下跌,但跌幅只有4—5%,在亚历克斯看来,这简直是强势调整。

  「市场在分化,」他对交易主管说,「CFC这种商业模式单一的公司被抛弃,但贝尔斯登、雷曼这样的综合性投行,业务多元,抗风险能力强。下跌只是情绪冲击,基本面依然稳固。」

  交易主管犹豫了一下:「但今天整个金融板块都在跌....

  」

  「那是联动效应。」亚历克斯打断他,「非理性的联动。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市场非理性时保持理性。」

  他调出仓位报告。

  CFC的仓位已经清空。

  贝尔斯登的仓位从12%增加到22%。

  雷曼兄弟的仓位从10%增加到20%。

  加上原有的房利美,房地美持仓,现在他的投资组合完全转向大而不能倒的机构。

  「接下来,」亚历克斯说,「如果这两家继续下跌,我们就继续加仓。记住,历史性机会往往出现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

  交易主管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疑虑。

  办公室外,旧金山湾区的阳光很好。但阳光照不进那些正在累积的风险。

  太太圈的社交群里,上午的讨论从愤怒转为绝望。

  李太太:「我5.10美元割了...亏了七十万。」

  张太太:「我还拿着...万一反弹呢?」

  王太太:「我老公发现了....大吵一架,说再炒股就离婚。」

  李太太:「离就离!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

  张太太:「唉,我都不敢看帐户了。」

  陈美玲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回复什麽。

  她想起昨天琳达的哭声,今天上午又收到她的简讯:「美玲,我辞职了。没脸去公司「」

  。

  陈美玲打电话过去,琳达不接。

  她发了条简讯:「需要帮忙就说,随时。」

  没有回覆。

  下午,陈美玲去了米勒家。莉兹正在哄哭闹的双胞胎,眼圈发黑。

  「亚历克斯昨晚没睡,」莉兹小声说,「一直在书房看盘。今早出门时,衬衫扣子都扣错了。」

  「CFC的事?」陈美玲问。

  莉兹点头,又摇头:「不止CFC。他说要把钱挪到更大的银行.....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美玲抱起奥利维亚,轻轻摇晃。

  婴儿柔软的身体,温暖的呼吸,和金融世界的冰冷数字形成鲜明对比。

  「孩子们还好,」莉兹看着两个女儿,眼神柔软了些,「她们什麽都不知道,这样最好。」

  傍晚六点,黄金时段新闻。

  各大电视台都在报导CFC收购案。画面交替切换:

  CFC总部大楼,最後一个字母「L」被吊车卸下。曾经辉煌的标志,如今变成一堆废金属。

  夏洛特,美银总部,CEO肯尼斯·刘易斯站在演讲台上,面带自信微笑:「这项收购不仅符合美银的战略,更重要的是,它有助於稳定受冲击的住房金融市场,保护了成千上万的房贷客户。在某些情况下,私营部门的解决方案比政府干预更有效。」

  卡拉巴萨斯,失业员工抗议集会。一个男人举着牌子:「我为CFC工作了十五年,今天收到一纸解雇书和一箱纸箱。」

  洛杉矶某医院ICU病房外,没有拍摄病房内部。画外音:「CFC创始人兼CEO安吉洛·莫兹罗仍在重症监护室。据知情人士透露,莫兹罗先生苏醒後曾试图写字,但因为身体原因只写出了几个模糊的字迹。护士辨认後认为,他写的是:这是抢劫。」

  陆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些画面。

  「他说的抢劫,是说美国银行,还是说命运?」陈美玲忽然问。

  陆文涛沉默片刻:「都是。」

  陆辰起身关掉电视。

  「该吃饭了。」他说。

  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七百七十五万美元的利润,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餐桌之间。

  晚餐後,陆文涛问:「接下来是那个公司?」

  「贝尔斯登!」陆辰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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