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虚掩着厚重的木门。

  窗外夜色很沉,偶尔有闷雷划过。

  顾沉渊靠坐在黑丝绒单人沙发里。

  他用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高大的身子紧绷着,肌肉微微发颤。

  刚接好的视神经一阵阵地跳痛。

  秦语菲端着白瓷炖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了主卧。

  她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羊绒针织衫,款式和苏锦溪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样。

  袖口甚至还被故意磨出了几个毛球。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立刻盖过了房间里原有的味道。

  这气味闻起来大半是还魂香的清甜,剩下的小半却是让人反胃的化工感。

  秦语菲走到沙发旁,把白瓷炖盅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弯下腰,故意地让领口凑到男人面前。

  “沉渊,喝点汤。”

  秦语菲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全是讨好。

  她伸出涂着红指甲油的右手,想去碰男人紧皱的眉骨。

  顾沉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脑袋猛地后仰,躲开了那只手。

  灰白的眼眸随即睁开,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里透着一股要杀人的凶狠。

  秦语菲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恨。

  秦语菲立刻收回手,顺势跌坐在沙发扶手边上,脸上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情。

  她必须趁着药效还在,把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苏锦溪头上。

  秦语菲抓住机会,立刻开口。

  “手术那天,苏锦溪接到电话就跑了。”

  她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说得很慢,保证每个字他都能听清楚。

  “她根本没在手术室外面等你。”

  “是我,一直陪着你到最后,看着你被推出来的。”

  句句都是她编好的谎话。

  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沈默听到这些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左手死死捏住碳纤维拐杖,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枪口对准了秦语菲的后脑勺。

  这位大统领咬碎了后槽牙,嘴里顿时满是血腥味。

  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满嘴谎话的毒妇。

  可华老先生的话还在耳边。

  顾爷的视神经刚接好,受不了任何情绪刺激,不然大脑会立刻崩溃,当场变成植物人。

  沈默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全身肌肉因为忍耐而不住地发抖,最终还是把枪硬塞回了枪套。

  他大口地喘着气,一拳砸在墙上,拳头顿时血肉模糊。

  主卧内。

  顾沉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的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视觉记忆很清楚。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张脸。

  那件纯白色的羊绒针织衫,那个关切的眼神,成了他恢复视力后看到的第一个固定画面。

  药效正在扭曲他的记忆,强行把这个画面和他心底的依赖感绑在一起。

  可他的嗅觉却在告诉他,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没有那种能让他瞬间平静下来的纯粹香气,反而闻着让人恶心。

  身体本能地排斥着眼前这个女人。

  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在他脑子里剧烈冲撞。

  头痛得快要裂开。

  五年不见天日,他太想重见光明了。

  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启动了。

  为了不让刚恢复的神经因为认知错乱而崩溃,大脑强行切断了嗅觉传来的排斥信号。

  大脑选择了相信眼睛。

  看到的才是真的。

  顾沉渊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秦语菲的脸。

  “我知道。”

  沙哑干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语菲的眼睛瞬间亮了,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赌赢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成了被她玩弄在手里的傀儡。

  她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走廊尽头。

  苏锦溪推着一辆医用小车,慢慢地走过来。

  她的右脚踝夹板拆了,走路还有点跛。

  车上放着换药用的纱布、碘伏和医用剪刀。

  她停在虚掩的主卧门前。

  刚好把秦语菲那句颠倒黑白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不锈钢推车的边缘。

  指节泛出惨白。

  金属边勒破了掌心,渗出几滴血。

  她没有争吵,也没有辩解。

  苏锦溪松开推车,迈过门槛,直接走了进去。

  平底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默转过头,看着那个走进去的纤弱背影,满眼震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锦溪径直走向沙发。

  她的目光越过秦语菲,直落在顾沉渊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一步步走近,五米,三米,一米……

  苏锦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身上那股纯净的还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主卧。

  直接把秦语菲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彻底盖了过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清甜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顾沉渊的鼻子里。

  顾沉渊猛的抬头。

  他紧绷的肩背在这股香气的包裹下,瞬间松弛下来。

  心头的烦躁,被这股香气强行抚平了。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的滚动。

  呼吸变得深重,胸膛大幅度的起伏。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靠近这个味道的源头。

  视线聚焦。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张脸没有穿那件被药物标记在他记忆里的白色针织衫。

  没有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出现。

  被药物影响的大脑一阵刺痛。

  药效开始发作,尖锐地警告他,这个靠近的人是背叛者,是在最关键时刻抛弃他的骗子。

  苏锦溪停在沙发前。

  她无视旁边秦语菲充满敌意的目光。

  弯下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她的双眼毫不躲闪,直视着那双刚能视物的灰白眼眸。

  右手慢慢抬起。

  白皙的手指探向男人的侧脸。

  她想用皮肤的触碰,配合这股纯净的香气,彻底打碎那层由药物和谎言编织的虚假记忆。

  唤醒他被蒙蔽的感官。

  带着温热的指尖,越来越近。

  顾沉渊看着那只不断靠近的手。

  看到的陌生感与闻到的渴望感在他脑海中剧烈冲突。

  大脑皮层发出强烈的排斥信号。

  最终,被药物扭曲的判断占了上风。

  顾沉渊上身猛地后仰,脊背重重撞上沙发靠背。

  苏锦溪的手指落空,悬在半空中。

  顾沉渊的眼神变得厌恶又警惕。

  他左手猛地挥出。

  手背带着风声,狠狠打在苏锦溪伸出的手腕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主卧内响起。

  力道很大。

  苏锦溪的手腕瞬间红了一片,整条手臂被这股力道甩到了一旁。

  “别碰我。”

  冰冷的三个字,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门外的沈默死死咬住后槽牙,嘴里满是血腥味,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堂堂黑鹰卫队大统领,眼睁睁看着真正的救命恩人被当成垃圾一样推开。

  他却连拔枪的资格都没有。

  秦语菲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嘴角高高扬起,眼神里全是嘲弄,像是在看一个失败者。

  苏锦溪站在原地。

  她没有质问,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挥开的右手上。

  手腕处火辣辣的痛,清楚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空气都像是静止了。

  又过了一秒。

  胸口那点温度,一点点散去,变得冰冷。

  第三秒,她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无力的拳头。

  手臂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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