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澈走后,沉园里气氛很僵。苏锦溪站在书房角落,右手背在身后,掌心里的白玉药瓶被她捏得发烫。

  顾沉渊靠着椅背,胸口还在起伏,额头的冷汗都没来得及擦。刚才硬扛狂躁症的劲儿还没过去,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

  苏锦溪看着他这副样子,想到他刚才痛到快要昏过去,却死活不肯碰她身上的香气。

  为了不伤害她,顾沉渊选了硬扛。

  可兰澈的条件,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清心丹的丹方,能治好他的狂躁症,也能解除他们之间的诅咒。

  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他却一个人做了决定。

  苏锦溪捏紧药瓶,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

  “顾沉渊。”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沉渊正闭眼调息,听到她叫自己的全名,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沙哑地应了一声。

  “嗯。”

  “兰澈的条件,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拒绝了?”

  苏锦溪站在书桌对面,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顾沉渊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地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虽然看不见,他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在了苏锦溪的方向。

  “你是我的人。”

  顾沉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嗓子因为刚才的发作格外沙哑。

  “我替你做主,有什么问题。”

  六个字,说得好像天经地义。

  和他之前所有的命令一样。

  苏锦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被这几个字给点燃了。

  “有问题。”

  苏锦溪的声音带了点抖,但人没退。

  “问题大了。”

  顾沉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又要不听话了。

  “那个单方能救你的命,也能解开我身上的诅咒。”苏锦溪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兰澈说得很清楚,你每次发病吸我的香气,都在透支我的心脏。再来几次,我就会死。”

  “清心丹是唯一的解药。”

  “你凭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把它撕了?”

  顾沉渊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一收,指节泛白。

  他没有马上回答,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是兰家的圈套。”

  顾沉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冷意。

  “认祖归宗,血脉洗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要回到那个把活人当造血机器的地方,被他们一管一管地抽干。”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他说得很坚决,像是在下命令。

  苏锦溪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

  她的声音因为气愤而发抖。

  “你把我锁了这么久,用链子拴过我,用我爸的命威胁过我,现在又替我拒绝了能救命的机会。”

  苏锦溪往前走了一步,脚上的锁扣早就断了,脚步又轻又快。

  “顾沉渊,你和兰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顾沉渊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扶手,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和兰澈有什么区别。

  这话比任何骂他的话都难听。

  兰澈把人当棋子,把苏锦溪当做可以交易的筹码。

  而他顾沉渊,一直以来做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把她锁在床上,用金链子拴着,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联系外面的人,甚至想掌控她的呼吸和心跳。

  他口口声声说保护她,可他保护的方式,和关起来有什么两样?

  兰澈想把她关在兰家的山谷里当造血工具。

  他顾沉渊,又何尝不是把她关在沉园的主卧里当安眠药?

  这个念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锦

  溪没退,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不是你的药。”

  苏锦溪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不是你的东西。”

  “我是一个人。”

  “我有权利知道所有跟我有关的事,也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哪怕那个决定是错的,哪怕我会因此受伤,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没有资格替我选。”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顾沉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反驳。

  是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锦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砸在地毯上。

  顾沉渊感觉到了空气里微弱的咸湿味道。

  他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

  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从前他想碰就碰,想抓就抓,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

  但今天,苏锦溪那句“你和兰澈有什么区别”,让他愣在了原地。

  如果他现在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那和兰澈用温柔的语气说“兰溪妹妹”又有什么不同?

  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控制她。

  顾沉渊收回了手。

  他咬着牙,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的门。

  军靴踩在地毯上,一步比一步重。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对着苏锦溪,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苏锦溪以为他会说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是嘲讽。

  但他什么都没说。

  砰。

  书房的门被他重重的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接着是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响起的声音。

  那是顾沉渊单独用的书房。

  门关得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连同自己一起锁进去。

  苏锦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眼泪流了满脸,却没有哭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右手。

  手心里,那个白玉药瓶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清心丹。

  只有一粒。

  但这一粒,能让顾沉渊安稳地睡上七天七夜,不用吸她任何一丝香气。

  苏锦溪擦掉脸上的泪,把药瓶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走到窗边坐下,看着窗外沉园的夜色,目光从愤怒一点点变得冷静。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自己行动。

  她要自己去见兰澈,用自己的方式谈条件。

  她不会回兰家,也不会把自己当筹码。

  她要用身上的还魂香当底牌,跟兰澈谈一笔只属于她自己的买卖。

  苏锦溪从口袋里摸出顾沉渊之前给她的那部卫星电话。

  翻到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没有拨那个号码。

  而是退出通讯录,打开了加密聊天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跳动,发出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唐小染。

  内容只有一句话。

  “帮我约兰澈。明天,我单独见他。”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屏幕的蓝光照在苏锦溪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眼底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走廊另一头。

  顾沉渊独自坐在黑暗的书房里,佛珠早就碎了,手心全是木刺扎出的血。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灰白的眼睛对着天花板。

  苏锦溪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你和兰澈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你的药,也不是你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替我选。

  他的胸口很闷,这种感觉和狂躁症发作完全不同。

  狂躁症是头疼,是脑子里的噪音,是想砸东西的冲动。

  现在这种感觉,是从心脏深处涌出来的,又闷又堵,还带着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比发病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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