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染收到沈默发的短信,脑子顿时乱了,但她顾不上想那个面瘫男,得先办好锦溪交代的事。

  她已经跟兰澈约好,现在就看锦溪怎么从沉园脱身。

  同一时间,沉园主卧。

  夜色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黑影。苏锦溪坐在窗台前,手里握着那个白玉药瓶,拇指来回摩挲着瓶身。她脑子里全是兰澈的话,还有母亲在视频里编平安结的样子。

  她必须去见母亲。

  要做到这一点,她得先跟顾沉渊摊牌。

  苏锦溪站起来,把药瓶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朝着走廊尽头那间关着门的书房走去。

  走廊的灯光昏暗,她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很轻。

  她走到门前,停了两秒。

  手指握紧成拳,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书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锦溪等了五秒,直接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只亮了一小块地方。

  顾沉渊坐在老板椅里,大半个身子都陷在黑暗中。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捻佛珠——佛珠昨晚就碎了,碎渣还嵌在手心的伤口里。纱布缠了好几层,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

  他没有睁眼。

  但苏锦溪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锦溪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点闷响。

  顾沉渊还是没睁眼,也没说话。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台灯发出的电流声。

  苏锦溪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捏得发白,但开口时,声音很稳。

  “顾沉渊,我有话跟你说。”

  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视线却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晚没睡的疲惫。

  苏锦溪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我要跟你重新定规矩。”

  顾沉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没有打断她。苏锦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我要自由。我的手机要还给我,以后我想联系谁就联系谁,不用再通过你或者沈默。我的社交账号,也全部还我。”

  顾沉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轻轻地敲着。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苏锦溪接着说。

  “第二,我要去看我爸。每个月至少两次,我要去仁心医院。不用提前报告,不用谁批准,更不用一群保镖像看犯人一样跟着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第三,”苏锦溪的声音沉了下来,“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我的身世,我妈的下落,兰家的情报,我都要知道,也要参与。你不能再把我蒙在鼓里,替我做决定,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线,一边亮,一边暗。

  顾沉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缠着纱布的伤口上,没有说话。

  他的胸口慢慢起伏了两次。

  他设了五年的规矩,被她三句话就踩了个干净。

  要是放在一个星期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按回床上,用更粗的链子锁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全是兰澈的话。心脏撑不住,香味在消失,身体在衰退。

  他亲眼看过医生的报告——如果苏锦溪自己不想活,他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留不住她这味药。

  不。

  他留不住她这个人。

  顾沉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他从来没有过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想让她死。

  他想让她活下来,和香气无关,和狂躁症也无关。

  只是因为……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真的闭上眼睛,再也不会瞪着他骂他疯子,再也不会偷偷藏起他扔掉的药瓶,再也不会一边哭一边吃桂花糕——

  那这个世界,就跟他瞎了没什么两样。

  比瞎了还难受。

  “还有吗?”

  顾沉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苏锦溪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迎接他的暴怒,但他只是平静地问还有没有。

  苏锦溪咬了下嘴唇,回答:“没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台灯在嗡嗡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

  顾沉渊忽然开口,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很低沉。

  “你漏了一个。”

  苏锦溪皱起眉头,没明白。

  “什么?”

  顾沉渊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

  “你还没要求我不碰你。”

  七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水里。

  苏锦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烧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

  这个该死的男人。

  她在这儿正经跟他谈条件,他居然冒出这么一句。

  顾沉渊的嘴角很轻微的动了一下。

  苏锦溪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她不看他,视线死死地钉在桌上那盏台灯的底座上。

  “我说的三个条件,你到底答不答应。”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但尾音微微发颤。

  顾沉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

  他迈开步子,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苏锦溪面前。

  苏锦溪的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椅子背抵住了她的后背。

  躲不了。

  顾沉渊在她面前站定,从上往下看着她。冷檀香的味道压了过来,让她的呼吸都快了一些。

  他伸出手。

  苏锦溪浑身一僵,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捏她的下巴。

  但他的手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手上缠着纱布,指缝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就这么伸着手,等着她。

  苏锦溪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沉渊灰白色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声音低沉,没有了以前的冰冷和霸道。

  “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苏锦溪警惕地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心跳的飞快。

  “什么条件。”

  顾沉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留在沉园。”

  “配合我治好狂躁症。”

  “直到一年的协议到期。”

  他停了两秒,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

  苏锦溪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不拦她?

  这个把她用金链子锁在床上,为了抓她回来不惜封城的男人,说不拦她?

  她盯着那只伸在面前的手,看了很久。纱布下面是昨晚捏碎佛珠留下的伤口,血迹干了之后变成了暗褐色。

  这只手曾经掐过她的脖子,把她像破布一样扔在床上。

  但这只手也替她挡过刀,在她发烧时探过她的额头。

  苏锦溪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秒。

  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指尖冰凉,碰上他滚烫的掌心。

  顾沉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包住。

  他没有再说话。

  苏锦溪也没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指针在走。

  滴答。

  滴答。

  过了很久,久到苏锦溪的手心都被他捂热了,她才轻声开口。

  “你不怕兰家设陷阱?”

  顾沉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我怕你一个人走进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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