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大司马府的正堂里,熏香袅袅缠满梁间,却压不住满室的野心。

  桓威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加九锡诏书草稿,纸页都快被他摸出毛边。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却还是一眼不眨地盯着。

  案边还堆着从建康送来的奏折,他全都懒得翻。那些玩意儿,无非是三类人:催他加九锡的,骂他谋逆的,还有装聋作哑观望的。

  他毫不在乎。

  郗景先立在身侧,青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嘴角挂着那抹永远猜不透的笑。他是桓威最信任的谋士,也是这府里最懂桓威心思的人。加九锡的事,从起草诏书到联络朝臣,全是他在背后操持。他比桓威更急——桓威登基,他就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不尽。

  “大司马,相师到了。”亲信走进来禀报。

  桓威终于放下诏书,语气冷硬:“让他进来。”

  郗景先悄然退到一旁,目光死死锁在门口,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相师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捧着一个罗盘,低着头走进来,跪在堂下。他在江北被桓威养了三个月,专看风水卜吉凶,先前每次都吹得天花乱坠,说桓威“气运昌隆”,因此换了不少银子。

  但今天这次,却不一样。

  老头刚进门的时候,手里的罗盘忽然转了一下。老头低着头只是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抖得像筛糠,头垂得更低了。

  “慌什么?”桓威的语气冰冷,扫的老头浑身一僵。

  相师赶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大司马,小人……小人观大司马气色,紫气东来,龙气盘踞……此乃天命所归之兆。”

  “你是说......”桓威挑着眉,指尖敲击案几:“龙气?”

  “是......小人不敢妄言。小人观天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浓烈的龙气。”相师的头垂得更低了,“大司马,天命在您。”

  堂上登时一片死寂。

  郗景先嘴角的笑终于绷不住了,眼底爆发出狂喜,袖中的手攥的指甲嵌进掌心——谢运拖了一年又一年,世家们个个阳奉阴违。可如今连天象都站在了他们这边,加九锡、登大位,指日可待!他强压着没笑出声,偷瞄了一眼桓威,不敢妄动。

  桓威沉默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种憋了半生终于要爆发的狠劲。他转身望向窗外,这一次在江北的暮色里,他看见的不只是建康,还有那把椅子、那件衣裳、那个他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赏!”

  一字落下,亲信立刻捧上满满一盘银子。

  相师颤抖着双手接过,连磕几个头后,躬身退了出去。可刚走到门口,他猛地顿住,又回头瞥了一眼桓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一个字,默默攥紧怀里乱转的罗盘,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出了大司马府,老头才敢长长吐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还在疯狂乱转,指针嗡嗡直响。他急忙把罗盘翻过来,扣在了袖子里——

  他哪里敢告诉桓威,那道龙气根本不在桓威的身上,而是在别处。

  堂内,郗景先目送着相师离去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些。他看了一眼桓威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窗外。江北的暮色虽然是灰蒙蒙的,但他却看见的是一片光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眼底掠过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很快被即将到来的荣华压了下去。

  相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亲信又进来了。这一次,他的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变了调。

  “大司马,京口急报!”

  桓威正笑意盈盈地摩挲着诏书,头都没抬。“放那儿。”

  “大司马,是……牛宝之的信。”

  桓威闻言,手猛地一顿,再抬眼时,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拿来!”

  信封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字迹模糊扭曲,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桓威拆开信纸,纸页皱巴巴的,边角磨得破烂,牛宝之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千钧:

  “大司马钧鉴:臣牛宝之,守京口三十年,蒙大司马不弃,委以重任,臣鞠躬尽瘁,不敢有负。今海贼孙粮围城,王僧言暗中勾结,欲夺京口、吞北府。臣病重不能战,沈砺以三千残兵独撑危局,死伤惨重。京口若失,北府若散,江南门户洞开,大司马何以自立?臣死不足惜,惟愿大司马念臣三十年犬马之劳,速派援军,助沈砺破敌。京口在,大司马在。京口失,大司马失半壁矣。臣牛宝之,临死顿首!”

  桓威看完后,死死攥着信纸。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郗景先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

  “牛宝之呢?”

  “信是牛太守的亲兵送来的。牛太守……已经殉城了。”

  桓威闭上眼睛,想起了牛宝之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守京口,意气风发,骑着马从城头跑过,身后跟着一队北府兵,甲胄鲜明,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那时候他们都年轻,天真的以为能守一辈子。

  “啪!”

  桓威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裂,茶水溅了满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王僧言!”

  他背对着郗景先,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江北的暮色落在他身上,更显阴鸷。

  “牛宝之跟了我多少年?”

  郗景先躬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啊……”桓威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了,自言自语着,“他守了京口二十三年。我把京口、把北府兵全都交给了他。他说京口在,他就在,现在……他死了。”

  他骤然转过身,目光直刺郗景先。

  “王僧言连我的人都敢动!他真的是活腻了!”

  郗景先却低下头,压低声音的表示:“大司马,加九锡的事——”

  “加九锡急什么?”桓威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牛宝之死了,京口丢了半条命。在建康坐着的王僧言,正等着捡现成的。我要是连这事都不管,以后谁还敢跟我?!”

  郗景先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桓威这次是真的愤怒了。

  桓威走回案前,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随即将笔一扔,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黑。

  “叫刘驭来。”

  片刻后,刘驭大步入内,身姿挺拔如松。桓威盯着他看了许久,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郗景先都退到了角落里。

  “牛宝之的信,你看了?”

  “看了。”刘驭躬身,声音沉稳的毫无波澜。

  “王僧言勾结海贼,围攻京口,牛宝之战死,沈砺独撑危局。”桓威的嗓音低沉,“你南下京口,查清楚所有事,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刘驭躬身。“是。”

  “八百人,够不够?”

  “足够了。”

  桓威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刘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你去吗?”

  刘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司马信得过末将。”

  “你是我的人。”桓威忽然笑了,“也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你去,就等同我亲临!王僧言敢动你,便是动我,他还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有一条——你可别死在外面。你若是死了,我便少了一把刀。”

  “末将明白。”

  刘驭转身刚准备走,身后的桓威忽然叫住了他。

  “牛宝之守了京口二十三年,死在了城头。”桓威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可别死在他前面。”

  刘驭沉默了一瞬,立即躬身道。“是。”

  当走出大司马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千里之外的南方烟雨朦胧,看不清前路。

  刘驭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眼中掠过锐利的寒芒。

  亲信牵着马走过来,低声问:“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刘驭翻身上马,刚走几步,忽然勒住缰绳。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司马府的匾额——“大司马”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透着无尽的野心与杀伐。

  “道济。”他忽然沉声唤道。

  檀道济当即从阴影里走出。一身便服,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是刘驭手下最狠、最锋利的刀,也是刘驭最信得过的人。跟随刘驭多年,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过来,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校尉。”檀道济躬身,声音低沉。

  刘驭看着他,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道济,该咱们登场了。”

  檀道济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随即眼底燃起一簇火焰——像是等了很久的火,终于等到了风。

  刘驭一夹马腹,策马而去。檀道济跟着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八百亲兵列队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

  消息,比刘驭的船队更快抵达了建康。

  周荻跪在堂下,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将、将军,桓威派刘驭南下了!还带了八百亲兵,说是……说是来问罪的。”

  王僧言正端着茶盏,闻言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在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刘驭……”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恐怕来者不善啊。”

  周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将军......咱们怎么办?”

  王僧言起身,伫立在窗前,神情凝重地看着建康黑漆漆的夜色。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江北,看见了桓威,看见了刘驭,看见了那八百人正在往南走来。

  “去找北边的人。”他转过身,脸上的杀意更甚。“告诉王景略,帮我拦住刘驭。无论什么代价,我都答应!”

  北地,丞相府内。

  王景略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纸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桓威派刘驭南下问罪,王僧言求援。

  他将密报扔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瞬间烧成灰烬。

  谋士站在旁边,低声问:“先生,咱们真的要帮王僧言?”

  “帮!当然要帮。”王景略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让暗线全面配合王僧言,在刘驭南下途中设伏。”

  谋士愣住了。““可先生,若是刘驭没死——””

  “刘驭死了,桓威和王僧言必有一战。”王景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狠辣,“若是刘驭没死,这仇便也结下了,必定反目。无论是哪种结果,周国都要大乱。”

  谋士倒吸一口冷气。“先生是要——”

  王景略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桓威忙着加九锡,顾不上江南。王僧言急着吞京口,顾不上建康。谢运在看戏,周国的小皇帝在可怜地发抖。除了我,还没有人能看见这盘棋的全貌。”

  王景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南方,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等他们打累了,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他的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忽然轻声自语道: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起了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江面。

  刘驭站在船头,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南方。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杀伐之气。

  檀道济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刀被雾水打湿,刀柄上的缠绳泛着深痕,他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

  亲信走过来,低声问:“将军,咱们到了京口,先做什么?”

  刘驭望着那片雾,望着雾后面看不见的江南。他想起牛宝之的信,想起沈砺,想起那个守了京口二十三年、最后死在城头的老将。

  “先收尸。”

  船队很快驶入了雾里,一艘接着一艘。

  雾越来越浓,遮住了江面,却遮不住船头的锋芒,遮不住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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