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粮来信后的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夜袭的隐秘,没有白旗的怯懦,而是光明正大地将船队开到了京口江面,一艘艘船只一字排开,旌旗猎猎,在江风里招展,声势浩大,乍一看竟有几分大军压境的架势。

  他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披头散发,穿得像个唱戏的,手里正举着个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冲着岸上扯着嗓子大喊:

  “沈砺!我是你的爷,你是我的儿!老子又来报仇了!出来受死!”

  岸上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神色里满是诧异。

  石憨挠头,满脸困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上次被沈哥打得抱头鼠窜,这次又摆这么大的阵仗,是来丢人现眼的?”

  陈七也愣在原地,指尖摩挲着弓身:“上次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次摆这么大阵仗?”

  林刀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地望向江面上的船队,只吐出两个字:“假的。”

  沈砺站在城楼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江面上那排声势浩大的船只,视线扫过每一艘船的吃水线,脸色平静。

  “船很多,但吃水太浅。”

  “这些都不是战船,是空船。”

  “沈军侯说得对。”向康顺着沈砺的目光望去,“他在诈我们,船里没人,他想引我们出城。”

  王柯叶倚在城楼的栏杆上,嘴角勾起冷笑:“出城?他倒打得好算盘,真要是出城,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沈砺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江面上那个癫狂的疯子。

  孙粮还在扯着嗓子大喊,酒坛里的酒洒了大半,溅在衣袍上也毫不在意。

  “沈砺!你是不是怕了?缩在城里不敢出来?怕了就出来给老子磕三个头,老子饶你不死!”

  石憨气得直跺脚,攥紧手中的长刀:“沈哥!让俺下去!俺一刀劈了这个疯子!”

  沈砺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等着。”

  孙粮就这么在江面上足足喊了一个时辰,嗓子喊得是沙哑干涩,瘫坐在船头,抱起酒坛大口大口地灌着酒,满脸的不耐烦。

  他身边一个瘦小的头目小心翼翼地问:“大王,他们一直不出来,咱们咋办?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吧?”

  孙粮猛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地后脑勺上,语气暴躁。

  “不出来?不出来老子就骂到他们出来!”

  他又挣扎着站起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继续大喊:

  “沈砺!你个孬种!上次是老子没吃饱!这次老子吃饱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岸上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动静,

  只有江风呼啸,吹动着旌旗作响,场面一度尴尬无比。

  孙粮又喊了半天,嗓子彻底哑得说不出话,脸颊涨得通红,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

  他气呼呼地将酒坛摔在船头,碎片四溅。

  “撤!”

  小头目愣了一下,连忙抬头问道:“大王,咱们就这么撤了?”

  孙粮又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撤等着他们出来打啊?老子这叫战略撤退!懂不懂?!”

  小头目揉着头,委屈地不敢再问。

  江面上的船队渐渐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着江心退去,声势依旧浩大,却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狼狈。

  岸上的守军看得哈哈大笑,议论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传遍了城头。

  石憨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这人……这人真是……哈哈哈!”

  陈七也忍不住笑了:“倒是个疯子,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疯子。”

  沈砺却没有笑,神色沉凝地看着船队退去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向康一愣:“什么意思?”

  沈砺抬手指向江面上一处偏僻的方向,语气笃定。

  “那里,有一艘船,自始至终都没动过。”

  向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江面尽头,雾气缭绕之处,隐约似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停着。

  不前进,不后退。

  像一尊沉默的影子,藏在江雾之中。

  当天夜里,沈砺特意找到了何况,如实诉说了白天的经过。

  何况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你是说,有人在盯着孙粮?而且还藏在江面上,没露面?”

  沈砺点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孙粮这次诈城有些蹊跷,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

  何况沉思片刻,忽然抬头,

  “会不会是高群的人?!”

  二字入耳,沈砺的目光微微一动。

  何况的瞳孔有些微缩,语气也变得沉重:

  “我听我舅舅说过,北地有个叫高群的,生得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实则却是个笑面虎,最喜背后搞事,心思极深,手段也极狠辣。他若是派人来江南,第一个找的肯定是孙粮。”

  沈砺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高群。

  这个名字,他又一次听到了。

  夜里,京口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凉。

  沈砺站在帐外。

  站在埋干粮的地方,土包又大了一点。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

  然后站起来,望着北方。

  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清冽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我在北地等你。”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

  还在。

  与此同时,江面上那艘小船里,灯火微弱,映着两道身影。

  一个人坐在船头,望着京口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亮得能穿透夜色与江雾,清晰地望见京口城头的动静。

  他身后,一个手下躬身而立,小声询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急。”

  “先看看那个孙粮,还能疯多久。”

  “等疯够了,再收。”

  手下连忙躬身应允。

  那人继续坐在船头,望着京口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江风呼啸,小船在江面上轻轻晃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藏在江心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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