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牌,李刚始终贴身收着。

  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摸一遍。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摸一遍——

  还在。

  他还活着。

  但活着,不等于安全。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知道那个神秘的“兰公子”在盯着他。

  他更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但他停不下来了。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继续查,还有一线生机。

  停下来,连生机都没有。

  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李刚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王僧言。

  不是写信,而是要亲自去。

  他要当面看看,王僧言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兰公子”是谁。

  他要从王僧言的脸上,看出一点东西。

  李刚回到建康那天,天阴得像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他站在禁军大营门口,看着熟悉的营垒,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发去京口,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王僧言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他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的兽,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脚走了进去。

  王僧言就在大帐里等他,一身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见李刚进来,王僧言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关切,只是抬了抬眼,轻飘飘的问了一句话。

  “回来了?”

  李刚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将军。”

  王僧言的目光扫过他,随即摆了摆手,

  “起来吧。”

  李刚缓缓站起身,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王僧言没有问他京口的事,没有问他禁军的伤亡,没有问他孙粮的情况。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在李刚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刚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时,

  王僧言终于开了口:

  “你在查什么?”

  李刚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不知道王僧言知道多少;不知道王僧言是不是在试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硬着头皮说:

  “末将……在查一伙人。”

  王僧言倏地眯起了眼:“什么人?”

  李刚咬了咬牙,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条。

  “这个。”

  王僧言接过布条,只是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然后他把布条还给了李刚,语气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查到了吗?”

  李刚摇头。

  王僧言却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就继续查。”

  话音刚落的瞬间,李刚愣住了,呆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以为王僧言会问更多。

  他以为王僧言会解释什么。

  他甚至以为王僧言至少会说一句“小心”。

  但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冰冷的“继续查”。

  和那封信上的“继续”一模一样。

  冰冷、敷衍,没有丝毫温度。

  李刚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躬身行礼:“末将遵令。”

  等到走出大帐时,天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身上,凉得刺骨。

  李刚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

  望着远处的雾气缭绕,像极了他此刻看不清的前路。

  他知道王僧言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王僧言什么都不在乎。

  他彻底确信自己真的只是一把刀。

  而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那天夜里,李刚回到京口的营帐后,把自己关在帐中,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平静得可怕。

  他把亲信叫来,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继续盯着江边,那艘小船再出现,不要惊动,只记下时间和方向。

  第二,派人去北地,查那个三年前的商号,查当年经手的人,查任何能查到的东西。

  第三,给自己准备一匹快马,放在城外,随时能用。

  亲信听得心惊,刚想问什么,却被李刚一眼瞪了回去。

  “按我说的去做。”

  亲信吓得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李刚一个人坐在帐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指尖又摸向了怀里的木牌。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命。

  但他没有了退路。

  那天夜里,江边又起了大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李刚一个人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没有带亲信,没有带刀,什么都没有带。

  他就那样赤手空拳,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雾里传来轻微的船桨声。

  一艘小船,缓缓从浓雾中驶出、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李刚突然开了口,声音很平,很淡,没有丝毫波澜:

  “我知道你在。”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斗笠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李刚身上。

  李刚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那人还是没有动。

  李刚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更多的却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的平静。

  冲着浓雾里的人影,李刚语气认真,没有丝毫犹豫:

  “我只想问一句话。”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本身:

  “问。”

  李刚看着他,眼底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了释然。

  “他……想要我死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浓雾缭绕里,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风吹过芦苇的声响。

  然后他说:

  “想让你死的人,不是他。”

  话语落下,小船便缓缓退去,再一次消失在了雾里。

  只留下李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

  想让他死的人,从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兰公子”。

  是王僧言。

  从一开始,王僧言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他只是饵。

  饵用完了,就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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