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砺走进谢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谢运坐在书房里,看完沈砺递过来的信后,神色淡然。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然后呢?”

  沈砺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王僧言通敌叛国,与北地勾结,谋害忠良。请谢公主持公道,严惩奸佞。”

  谢运目光深邃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公道?沈军侯,你把这东西拿去给王僧言看,他只会笑。拿去给桓威看,他只会问‘与我何干’。拿去给天子看,他只会问你‘什么是北地’。”

  说着,便把信推了回去,“这封信,你留着。也许有一天,它会有用。但绝不是现在。”

  沈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运眯起眼睛,忽然问:“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你带兵来江南吗?”

  沈砺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像在等答案。

  谢运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王僧言在建康坐大,禁军几乎成了他的私兵,无人能制。牛宝之守京口,守的终究是桓威的利益。王僧言若要动他,便是动桓威的人。”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沈砺身上。

  “而你来了,王僧言就得掂量掂量。江北军驻在京口,他就不敢轻举妄动。牛宝之也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不是来救江南的。你是来平衡的。平衡王僧言,平衡牛宝之,平衡那些不该动的人。你,只是一颗棋子。沈军侯。”

  沈砺浑身一僵,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石憨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废墟前说“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封信,你留着。”谢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也许有一天,它会有用。但不是现在。”

  沈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收好信,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后,沉默地走了出去。

  谢原站在一旁,轻声问:“叔父,您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谢运轻笑一声,“因为他该知道了。他不是来救江南的,只是来当棋子的。棋子,就得知道自己是什么。”

  谢运望着窗外,望着那个消失在暮色里的人,长叹一声——

  沈砺……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以为靠一封信就能赢,干净到以为我会帮你,干净到以为这世上有公道。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依旧没换。

  沈砺走出谢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没什么人,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当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他忽然停了下来。

  “沈军侯。”

  沈砺抬眼循声望去,看见韩穆正站在巷子里,穿着一身便服,像是等了很久。

  “谢公怎么说?”

  “他让我留着那封信。”

  韩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那封信,你给谁都没用。给天子,他看不懂。给桓威,他懒得看。给王僧言,他只会笑。”他顿了顿,长叹一声,“谢公不是不帮你,是他不能帮。王僧言有钱,有兵,还有世家撑腰。你只有一封信。信,能干什么?”

  沈砺没说话,只是静静握住了拳头。

  韩穆看着他,语气压得很低:“你知道王僧言为什么让李刚查这些吗?”

  “李刚查到的,都是王僧言想让他查到的。兰公子、北地、禁军——这些事,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依旧动不了他。你只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你,但你只能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孙粮那场仗,你输得那么惨,也是他算计好的。你的布防图,是他送出去的。你的人,是他出卖的。你的营地,是他让人烧的。他要的不是你死,是要你怕。你怕了,就不敢动了,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沈砺愣在原地,这些他竟从未想过。

  韩穆望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怕你拿着这封信大做文章吗?”

  沈砺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因为他料定你不会。”韩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会用这封信威胁谁,不会拿它去换什么,更不会用它来害人。你只会去找谢运,指望他主持公道。他早就算准了你。”

  沈砺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

  韩穆看着他,目光深沉。“沈军侯,你知道谢公为什么见你吗?”

  沈砺摇头,满是疑惑。

  “因为他也想知道,王僧言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不能动王僧言。动了,禁军就乱了。禁军乱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乱了,谢家就完了。他守的不是公道,是谢家。”

  沈砺愣住了,他知道韩穆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想认。

  韩穆忽然轻笑,话锋一转:“沈军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留意你吗?”

  沈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韩穆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咱们的命比他们的命值钱。”

  沈砺猛地僵在原地。

  这句话,他只在江北说过。对石憨,对陈七,对林刀。在营帐里,在篝火旁,在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时候。远在建康的韩穆,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砺问。

  韩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的人,在江北那种地方,能活下来,能说出那样的话,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没有回答沈砺的问题,但沈砺已经明白了。韩穆在看他,从很早就开始看了。看他从江北到建康,从建康到京口,看他被打,被算计,被烧了营地,看他这一路走过来。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沈砺说过什么话,知道沈砺做过什么事,知道沈砺心里在想什么。

  沈砺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韩穆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沈军侯,你知道吗,我在建康等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甚至我都不知道他存不存在。”

  说的这里,韩穆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怅然,“当我看见你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真的存在。”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军侯,你知道建康有多少世家吗?”

  沈砺默然不语。

  “王、谢、袁、萧……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多到数不清。他们在这里住了几百年,几百年,你知不知道几百年是个什么概念?”他顿了顿,“你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他们祖宅门口的一棵树。树死了,他们会再种一棵。而你死了,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的扎进了沈砺心里。

  韩穆的声音继续从风里传来:“那封信,你当它是证据。可在他们眼里,那是笑话。王僧言为什么不怕?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那些拿钱的人,不会说话。那些分利的人,不会出声。那些等着看戏的人,更不会帮你。”

  他回过头,看着沈砺。巷子口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潭深水。

  “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指望任何人。谢运不会帮你,桓威不会帮你,天子不会帮你。那些在朝堂上说话的人,嘴里讲的是大义,心里算的是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只能靠自己。”

  沈砺的手,在袖子里握的更紧了。

  韩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这建康城,待了大半辈子。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看着那些事起起落落。我以为我会等到一个人,等一个能让我做事的人。等了很久,久到快忘了等的人长什么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也许我等的,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再次抬起头,看着沈砺,眼底满是期许。

  “但我看见你,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真的存在。”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没有回头,声音轻淡地传来:

  “那封信,你留着。也许有一天,它会找到该给的人。也许,永远不会。”

  韩穆走了,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只留下沈砺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石憨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废墟前说“我记住了”。他记住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起韩穆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指望任何人。”他想起谢运的话:“你是棋子。”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查不到的人,想起那些动不了的事。

  他知道,韩穆等的人,还没来。

  但他知道,韩穆在等,他也在等。

  他们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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