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僧言是在第七天收到的消息。

  不是急报,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混在一堆文书里,送信的人也是个不起眼的禁军士卒。他拆开的时候,正神色淡然地喝着茶。可信上只有一行字,却让他的动作瞬间顿住:

  “沈砺入北府营,收北府兵,挂北府旗。”

  茶盏停在嘴边,王僧言指尖捏着信纸,又一字一句看了一遍。忽然,嘴角竟勾起一抹笑容。

  坐在他对面的周荻瞥见那个笑容,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他跟了王僧言这么多年,见过他怒,见过他狠,见过他算计人时嘴角那抹的似笑非笑。可这一次的笑,却冷得刺骨。

  “沈砺……”王僧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我小看他了。”

  周荻低着头,没敢接话。

  王僧言缓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的暮色,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而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荻身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牛宝之那边,粮还够吃几天?”

  “最多三天。”

  “三天……”王僧言轻轻点头。“够了。”

  随即,他重新走回案前,寥寥数笔便写好了两封信。第一封给李老爷,只有一行字:“船可以走了。”第二封是给北边的,同样简洁:“货到了,可以收了。”

  他把信折好,递给周荻。“第一封送到京口。第二封,加急送到北边。”

  周荻双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谢运那边……”

  王僧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谢运手里是有东西,可东西不用,就是废纸。他敢把东西递出去吗?一旦递出去,沈砺死,牛宝之死,谢家也死——他可舍不得。”

  周荻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京口的茶楼里,李老爷收到信时,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他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便笑了起来,随手将信递给陈老爷和王老爷传阅。

  陈老爷看完,眉头皱了起来。“王将军这是要……动手了?”

  李老爷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是动手,是收网。”

  王老爷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京口的街道,暮色里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往北府兵大营的方向张望——那个方向,有一面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沈砺那边……”王老爷忽然担忧地开了口,“会不会有变数?”

  “沈砺?”李老爷嗤笑一声,“一个江北来的流民,拿了一面破旗,就真以为自己是北府兵的主人了?旗是死的,人是活的。旗挂在那里,要是没人跟着,不过就是块破布罢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身边的管家吩咐道:

  “告诉下面的船,可以走了。堵了这么久,也该让牛宝之喘口气了。”

  陈老爷愣了一下。“让他喘气?不是要收网吗?”

  李老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深。“不让他喘气,他怎么知道下一口气,就咽不下去了?”

  天快黑了,沈砺正站在北府兵大营里,目光紧紧望着那面北府旗。旗是从江北军营地带来的,他今天又挂了一次。就挂在这里,挂在北府大营的最中间。旗杆是老兵找来的,比江北的那根更直、更高。旗一挂上去,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何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我舅舅知道吗?”

  沈砺没说话,目光依旧锁在旗上。

  “他知道你把旗挂在这儿吗?”

  “知道。”

  何况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上“北府”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守了十几年,他舅舅守了一辈子。如今,却挂在一个外人的手里,飘在他曾经守护的营地里。

  “你不高兴?”沈砺问。

  何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不高兴。是……”他顿了顿,“是觉得自己没用。”

  沈砺没说话,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何况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舅舅守了几十年,守到粮没了,兵散了,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你来之前,我就像个废物,眼睁睁看着大营垮掉,什么都做不了。你来之后——”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做不了。”

  沈砺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铿锵有力:“你不是做不了,你是还没到时候。”

  这话出口,将何况说的愣住了。

  沈砺没有再多解释,转身便走了。何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将军都不一样。

  另一边,江北军营地里。向康正蹲在粮车前,仔细清点着剩下的粮草,眉头紧紧皱着。王柯叶走过来,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粮车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开口:

  “还够吃几天?”

  “三天。”向康头也没抬,指尖划过粮袋,神色愈发沉重。

  王柯叶没说话,只是看着京口的方向——那里有一面旗,是沈砺今天带过去的。

  “你说,他这步棋,走得对吗?”王柯叶忽然问道。

  向康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你是说挂旗的事?”

  王柯叶点了点头。

  向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进城之前,北府兵在跑。他进城之后,没人跑了。”

  王柯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砺没有回自己驻地,而是留在了北府兵大营,睡在何况给他腾出来的帐里。帐很破,比江北那间还要破旧。地上铺着稻草,墙角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他躺下来,把枪靠在手边。怀里那张纸条还在,那半块干粮还在,那封信还在。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帐外很静,只有夜风拂动旗帜的声响,还有士兵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风一吹,那些话语便飘进了帐里。

  “……听说了吗?禁军那边,好像要动了。”

  “动什么?动我们吗?”

  “好像是针对牛太守的。有人说,王僧言要换守京口的人了。”

  “换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牛太守。”

  沈砺睁开眼,望着帐顶。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京口城头,牛宝之依旧伫立在那里,何况从城下跑上来,脸色很难看。

  “舅舅,李家的船队撤了!”

  牛宝之没说话,望着城外的夜色,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水路通了!粮可以进来了。”

  牛宝之还是没说话。

  何况以为牛宝之没有听见,又急又喜地问道。“舅舅!水路通了!粮能进来了!您怎么……”

  “他为什么撤?”牛宝之打断了他。“他堵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撤?”

  何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牛宝之却笑了,长叹一声。“他不是不想堵了,是他觉得,没必要了。”

  何况脸色骤变,心头一沉,“您的意思是……”

  牛宝之没回答,重新望向城外,望向江北军的方向——那里有一面旗,是他给的。他给的时候就知道,这面旗会惹事。但他没想到,沈砺会把旗挂到北府兵大营去。

  “那小子……”他忽然笑了一下。“比我狠,比所有人都狠。”

  何况没听懂,牛宝之也没解释,唯有夜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同一片夜色下,谢运正坐在书房里,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信纸都被他捏得发皱。

  信是从京口加急送来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迫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机械地抿了一口。

  谢原站在旁边,低声问。“叔父,出什么事了?”

  谢运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窗外是建康的夜色,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他伫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王僧言要动手了。”

  谢原脸色一变。“动谁?是沈砺还是牛宝之?”

  谢运没回答,望着漆黑一片的夜色,他想起谢道韫说过的话——“京口在他手里,谢家的命脉就在他手里。”

  她说得对,可自己不能动。一旦动了,就是翻脸。而翻脸的代价,就是谢家倒下。他舍不得,也赌不起。他只能等,等王僧言犯错,等桓威腾出手,等这盘棋,自己能走出一个活口。

  谢原彻底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叔父,那咱们怎么办?您手里不是有王僧言私通北地的证据吗?拿出来——”

  “拿出来又怎样?”谢运厉声打断,“告他通敌?朝堂上谁来审?让王僧言自己的人审自己,还是让天子亲审?天子连禁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又能奈他何?”

  “况且!他的生意中,有谁是没有拿到好处的?!”

  这话让谢原瞬间哑口无言,谢运缓缓了语气,沉声道:“东西留着,才有用。拿出来,就是废纸。”

  谢原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的问道:“那沈砺呢......”

  谢运没有回头,语气冷淡,“他拿了牛宝之的旗,就自己选了路。至于能不能活着走出来,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语气中带着决绝:

  “谢家不欠他的。”

  沈砺是在后半夜被叫醒的。何况站在帐口,脸色惨白。

  “沈砺,出事了!”

  沈砺迅速起身,一把抓起枪。

  “粮道……又断了。”何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李家的船。是禁军!禁军的人,直接把路封了。他们说是奉了王僧言的令,要查走私。所有船都不许过。”

  沈砺站起身,大步走出帐外。那面旗还在,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京口的方向,那里有牛宝之,有北府兵,有他答应过要撑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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