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郑府。

  郑文渊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回春堂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玉已查。三日后,收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他伸手,把它们扫进香炉里。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心腹走进来,垂手而立。

  “二爷,长孙府那边有动静。”

  郑文渊抬起头。

  “说。”

  心腹压低声音:“周四今天早上去了长孙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又去了城南一趟,

  见了一个人——李七,王贵的手下。”

  郑文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李七?”

  “是。专门干盯梢、传话的活。”

  郑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林笑笑那边呢?”

  心腹道:“回春堂一切正常。义诊还在继续,药材还够撑十天左右。但枭首帮的人今天进出频繁,

  好像在盯着什么人。”

  郑文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些花木上。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心腹点头,退出去。

  郑文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想起林笑笑那双眼睛。

  冷得像刀子。

  “林教官,”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没人回答。

  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酉时,太阳落山。

  回春堂后院的训练场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三十几个人分成三队,正在对练。刀光闪烁,喊声震天。

  林笑笑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他们。

  周兴从外面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

  “林教官。”

  “准备好了?”

  周兴点头。

  “酉时三刻,李七会去西市喝酒。那家酒肆是他的据点,每天晚上都去。喝到亥时,醉醺醺地回家。”

  林笑笑看着他。

  周兴的眼睛很平静。

  “我亲自去。”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别杀人。”

  周兴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

  “周兴。”

  他停住。

  林笑笑看着他。

  “你叔的事,”她说,“会有个了结的。”

  周兴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走了。

  林笑笑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训练场上,刀光还在闪烁。

  她转身,走进药库。

  药架上,那些木盒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走过去,拿起一株参。

  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

  3.3%。

  还是没动。

  她把粉末吹掉,又拿起一株灵芝。

  按上去。

  干。

  3.3%。

  她盯着那个数字。

  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像三条活着的虫子。

  她伸手按上去。

  烫。

  像在催促。

  远处传来更鼓声。

  酉时三刻。

  开始了。

  ---西市的酒肆藏在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里面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十几个人挤在几张破桌子前,

  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

  李七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着一双小眼睛,眼角有道刀疤。喝酒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他在等人。

  等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早上周四来找他,塞给他一包银子,说让他留意着点,最近风头紧,有人可能在查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事。

  李七想起那件事,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滴在桌上。

  他赶紧拿袖子擦掉。

  门口进来一个人。

  李七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是个穿短褐的汉子,三十来岁,脸肿着,眼角有伤。他进来后扫了一圈,径直朝李七走过来。

  李七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汉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李七?”

  李七眯起眼睛:“你是谁?”

  那汉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李七被他看得发毛,手按着刀,随时准备拔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

  那汉子开口,声音很平。

  “三年前,东市后巷,那个胡商。”

  李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妈说什么?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想走。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力气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坐下。”

  李七想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按得他肩膀生疼。他慢慢坐回去,额头渗出冷汗。

  “你……你到底是谁?”

  那汉子看着他。

  “周兴。”他说,“回春堂的。”

  李七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周断山的徒弟……”

  周兴没说话。

  李七的嘴唇哆嗦着:“你想干什么?那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跑腿的!是王贵让我干的!”

  周兴的眼睛动了一下。

  “王贵让你干什么?”

  李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兴看着他。

  “说。”

  那个字很轻。

  但李七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他让我盯人……”他说,“盯那个胡商……看他住在哪儿,跟谁见面,什么时候出门……”

  “然后呢?”

  李七的声音越来越抖。

  “然后……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让我把那个胡商引到东市后巷……说有个人想见他,谈笔大买卖……

  我把他引过去了,就跑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周兴盯着他。

  “不知道?”

  李七拼命点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见几声惨叫,没敢回头看,一直跑到巷子口才停下来……”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你跑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李七愣住。

  “看……看见……”

  “说。”

  李七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盯着我……”

  “谁?”

  李七低下头。

  “周……周四……”

  周兴的眼神冷了一瞬。

  “你确定?”

  李七点头,点得很急。

  “确定!确定!他那会儿还在仁德堂当账房,我认识他!他就站在巷子口,盯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我就跑了!”

  周兴松开手。

  李七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周兴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

  李七拼命摇头。

  “不说!不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人也没见过!”

  周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李七。”

  李七浑身一颤。

  周兴没回头。

  “那个胡商,捅了十七刀。”

  他推开门,走出去。

  李七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裤裆湿了。

  ---亥时三刻,回春堂后院。

  周兴走进药库的时候,林笑笑正坐在里面等他。

  “问出来了?”

  周兴点头。

  “周四在现场。”他说,“李七引那个胡商去后巷的时候,周四就站在巷子口盯着。他没动手,但他在场。”

  林笑笑听着。

  “王贵动的手,”周兴继续说,“带了七个人,捅了十七刀。那个胡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玉——应该是从脖子上扯下来的,

  想留个证据。”

  林笑笑站起来,走到药架前。

  “周四为什么会在那儿?”

  周兴想了想。

  “李七说,周四那会儿在仁德堂当账房,离后巷不远。可能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的,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王贵让他去望风的。”

  林笑笑转身,看着他。

  “你觉得是哪个?”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个。”他说,“周四升得太快了。三年前还是个账房,三年后就是外院管事。这中间,肯定有事。”

  林笑笑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在灯光下看着。

  玉很凉。

  鹰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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