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的夜晚,网吧里烟雾缭绕。

  十七岁的林晨坐在最角落的机位前,屏幕上猩红的游戏画面映亮他半边脸。键盘敲击声如暴雨般急促,耳机里队友的脏话和敌方技能音效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七个小时。

  期间只吃过两桶泡面,去过三次厕所,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但就是不睡。

  不敢睡。

  一闭眼就会看见母亲最后那张惨白的脸,看见父亲站在病房外的背影,看见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还有她怀里那个笑得刺眼的小女孩。

  “操!”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怒骂,“林晨你他妈会不会玩?又送人头!”

  林晨没理,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操作着角色冲锋、死亡、复活、再冲锋。屏幕一次次变成黑白,他一次次重新开始。

  像是在惩罚谁,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吧台那边忽然传来骚动。林晨从屏幕边缘瞥了一眼,身体瞬间僵住了。

  楚江河站在网吧门口,黑色西装被雨打湿大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网吧老板正赔着笑脸解释什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但他没动。

  继续敲击键盘,继续让角色冲向敌阵,继续迎接又一次死亡。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他身后。

  “林晨。”楚江河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跟我回家。”

  屏幕上,游戏角色又一次倒地。林晨摘下耳机,缓缓转过身。

  网吧昏暗的灯光下,父子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林晨看到父亲眼里的血丝,看到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写满疲惫的脸,看到他西装袖口上已经干涸的咖啡渍。

  还有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婚戒。

  “家?”林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我哪里还有家?”

  “别闹。”楚江河伸手要拉他,“你妈的事...”

  “别提我妈!”林晨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整个网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你不配提她。”林晨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通红,“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在哪?她在手术室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他妈在哪儿?!”

  楚江河的手僵在半空。

  雨声透过网吧破旧的窗户传进来,哗啦啦的,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我在谈合同。”楚江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为了保住公司,为了不让你妈的治疗费断掉,为了...”

  “为了钱。”林晨打断他,“你永远都是为了钱。为了公司,为了事业,为了你那个破商业帝国。我妈算什么?我算什么?我们只是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对吧?”

  他抓起桌上的可乐罐,狠狠砸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楚江河的裤腿上。

  “林晨,够了。”楚江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难过,我也...”

  “你也难过?”林晨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难过什么?难过少了一个免费保姆?难过没人给你洗衣服做饭了?楚江河,你别装了好吗?我妈才走三个月,你就娶了别人,还有个五岁的女儿!你他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箭,一支支射向楚江河。

  网吧里鸦雀无声,连最沉迷游戏的少年都停下了操作,偷偷看向这边。

  楚江河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慢慢恢复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跟我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林晨重新坐下,戴上耳机,“我要在这里打游戏,打到死。反正也没人在乎。”

  楚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身后的保安说:“清场。”

  网吧老板愣住了:“楚总,这...”

  “所有损失我三倍赔偿。”楚江河掏出钱包,取出一张卡,“现在,请所有客人离开。”

  十分钟后,网吧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空荡荡的大厅里,电脑屏幕闪烁着诡异的光。暴雨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急不可耐的手在拍打。

  林晨依然坐在那里,背对着父亲,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

  “你妈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楚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考上好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林晨冷笑,“像你一样?娶不爱的女人,住冰冷的房子,把亲生儿子当累赘?”

  楚江河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关机键。

  屏幕黑了。

  “看着我。”

  林晨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知道你恨我。”楚江河说,“我也恨我自己。恨我没能多陪陪你妈,恨我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身边,恨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林晨第一次看见父亲示弱。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掌控一切的父亲,此刻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但他只觉得恶心。

  “收起你那套。”林晨别过脸,“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忏悔。我妈需要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她不在了,你演给谁看?”

  楚江河直起身,所有的脆弱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商人。

  “好。”他说,“那我们就来谈交易。”

  林晨愣住了。

  “你妈的治疗费,前后花了二百三十七万。你的学费、生活费、将来上大学的费用,至少还需要一百万。”楚江河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些钱,我可以继续供你,直到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

  “条件呢?”林晨握紧拳头。

  “第一,搬回家住。第二,按时上学,考上重点大学。第三...”楚江河停顿了一下,“离苏晚晴和思林远点。”

  林晨盯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怕我说出真相?”他笑了,“怕我告诉那个小女孩,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混蛋?怕我毁了你精心营造的幸福家庭?”

  “她们和这件事无关。”楚江河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晨,恨我可以,别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林晨站起来,几乎和父亲一样高了,“那个小女孩是无辜的,那我妈呢?我就不无辜吗?楚江河,你凭什么要求我当个乖儿子,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组建新家庭,看着你给别人的女儿当爸爸?”

  他抓起背包,转身要走。

  “站住。”楚江河说,“今天你不跟我回去,从明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林晨停在门口,背对着父亲。

  雨声更大了。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走的那天,其实给你打过电话。”

  楚江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手术前十分钟,她让我把手机给她。”林晨转过身,眼泪终于决堤,“她说,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拨了三次,第一次你挂了,第二次你没接,第三次...是那个女人接的。”

  楚江河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说你在开会,很重要的会。”林晨的声音在颤抖,“然后我妈就把手机还给我,笑着说‘算了,你爸忙’。那是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三个小时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我抱着她的尸体,一遍遍打你的电话。还是那个女人接的,她说会转告你。可是你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来,一身酒气,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晨走到父亲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

  “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开什么会?开什么会比我妈的命还重要?”

  楚江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那天在和投资方谈判,说公司已经到了生死边缘,说如果那笔钱拿不到,连林晨母亲后续的治疗费都会断掉?

  说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小时,喝了一整瓶威士忌,最后签下那份几乎等于卖身的对赌协议?

  说他在凌晨三点接到苏晚晴的电话,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林晨母亲打过电话?

  这些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不出来了?”林晨退后一步,眼神冰冷,“那就别说了。楚江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爸。我会自己养活自己,会考上大学,会活得比你好。”

  他拉开门,暴雨瞬间灌进来。

  “还有,那个小女孩...”林晨在门口停顿,“总有一天,我会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江河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许久未动。

  网吧老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楚总,那个...您儿子他...”

  “他不是我儿子了。”楚江河轻声说。

  他掏出钱包,把所有现金都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清场的赔偿。另外,他欠了多少网费?”

  “三、三百多...”

  楚江河又加了五百:“他再来,别赶他走。吃的喝的,记账,月底我让人来结。”

  走出网吧时,雨小了些。

  楚江河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支烟。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裤脚。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找到了吗?”

  他回复:“找到了。他不肯回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是我和他的事。”

  发送完消息,楚江河深吸一口烟,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林晨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想起妻子笑着说:“楚江河,你当爸爸了。”

  想起林晨第一次叫他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

  想起妻子确诊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楚,我不怕死,就怕晨晨没人照顾。”

  他答应过她的。

  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儿子,会看着他长大成人,会给他最好的生活。

  可现在呢?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楚江河扔掉烟头,看着它在水洼里熄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枫。

  “楚云,你在哪儿?董事会要开始了。”

  “马上到。”

  楚江河最后看了一眼网吧的方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闭上眼睛。

  “楚总,回公司吗?”

  “嗯。”

  车启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循环。

  楚江河拿出手机,找到林晨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想报仇,先长大。我等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楚江河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雨中的城市模糊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他想,也许这就是报应。

  为了事业,他失去了妻子。

  现在,又要失去儿子。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学校打来电话。

  林晨旷课了。

  楚江河亲自去了学校,在班主任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个瘦高的少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挺得很直,像个倔强的战士。

  “林晨爸爸,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如果再这样下去,学校只能...”

  “给他办休学。”楚江河打断她。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晨。

  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一年时间。”楚江河看着儿子,“你不是想报仇吗?不是想证明自己吗?我给你一年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一年后,如果你还想上学,我给你找最好的学校。如果不想...”

  他顿了顿。

  “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班主任急了:“楚先生,这怎么行?林晨才十七岁,正是关键时期...”

  “就这样定了。”楚江河站起身,“手续我会让人来办。林晨,跟我来。”

  走出办公室时,林晨还处于震惊中。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江河看着前方,“你不是恨我吗?恨我为了事业不顾家庭。那好,我给你机会,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一年时间,不给你一分钱。你可以去打工,可以去流浪,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一年后,如果你还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妈,是我毁了这个家,那我认。”

  林晨握紧拳头:“你就不怕我死在外面?”

  “怕。”楚江河说,“但我更怕你一辈子活在对我的恨里,活得像个废物。”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楚江河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和一个地址。那是我一个朋友的修车厂,他答应让你去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帮助。”

  林晨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

  “记住,林晨。”楚江河看着他,“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楚江河的儿子就对你手下留情。恰恰相反,这个身份只会让你摔得更惨。”

  他推开车门。

  “去吧。一年后,我等你回来找我报仇。”

  林晨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

  雨又下了起来。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张百元钞票,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还有一张照片。

  是他五岁那年,和父母在海边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永远不会有烦恼。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林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而此刻,车里的楚江河,正看着后视镜里儿子越来越小的身影。

  手机响了,是林枫。

  “楚云,董事会这边...”

  “我马上到。”楚江河打断他,“对了林枫,帮我找个靠谱的人。”

  “什么人?”

  “暗中保护林晨的人。”楚江河的声音很轻,“别让他发现,也别让他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断电话后,楚江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地,失去了儿子。

  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必须让孩子自己走。

  有些痛,必须让孩子亲自尝。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才能真正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和代价。

  窗外,雨越下越大。

  这座城市,又多了一个在雨中独行的少年。

  和一个在车里默默注视的父亲。

  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

  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注定要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只是不知道,当那棵树长成时,遮蔽的会是谁的天空。

  摧毁的又会是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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